神武门前,血酒的腥气还没散尽。
汪海死死压低声音,那双常年涂着劣质水粉的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兄弟,你要是点个头,哥哥今晚就带着锦衣卫去高俅府上。把那孙子的家底全抄出来,给你助助兴!”
汪海的手指已经在袖子里抠住了匕首的握柄,就等萧景明一句话。
萧景明却摇了摇头。
他伸出大拇指,随意抹掉嘴角的半滴鸡血,顺手在自己那身绿色的六品官服上擦了擦。
“抄家?”萧景明轻笑一声,折扇敲在汪海的肩膀上,“老哥,你这格局还是没打开。单纯去人家府上翻箱倒柜,这活儿太低级了。”
汪海愣住了,捏着匕首的手一僵。
“低级?咱们东厂和锦衣卫靠这个手艺吃了上百年的饭。当年抄严党的时候,连墙砖都得扒开敲碎了听响。这怎么能叫低级?”
萧景明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神武门广场。
“高俅可是礼部侍郎,林万卷手底下的红人。这种级别的狐狸,会蠢到把成堆的银子埋在自家院子里发霉吗?”
萧景明用扇骨点了点汪海的胸口。
“除了像崔浩那种脑子进水的守财奴,真正的大贪官,早就把钱撒出去了。你去抄他家,顶多抄出几幅字画几件破官窑。到时候他往朝堂上一跪,哭着喊着说自己两袖清风,你怎么办?”
汪海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依老弟的意思,这气就硬生生咽了?”
“咽?我萧景明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个字。”萧景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我不光要他的钱,我还要合法没收他的核心产业,把他连根拔起!”
半个时辰后,皇家债务司后堂。
萧景明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双腿交叠搭在紫檀木书案上。
汪海坐在一旁的客座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眼神却狐疑地盯着门外。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茉莉脂粉香,从回廊处飘了进来。
珠帘挑开,一个身穿水红色留仙裙的女子缓步迈入厅堂。她手里摇着一柄苏绣团扇,腰肢扭动的幅度恰到好处,多一分显俗,少一分欠韵。
女子走到书案前,将一份厚厚的牛皮纸卷宗拍在桌上。
“萧老板,你要的底细,我手底下的姑娘们连夜盘清楚了。”
女子的声音透着一股慵懒的娇媚,但那一双桃花眼里,却透着算盘珠子般精明的光。
汪海放下茶盏,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绣春刀,目光阴冷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
“别紧张。”萧景明收回搭在桌上的腿,指了指女子,“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是苏半夏,咱们债务司新上任的首席情报官。”
苏半夏掩嘴娇笑,冲着汪海盈盈下拜。
“奴家教坊司花魁苏半夏,见过九千岁。以后还仰仗公公的锦衣卫多照应。”
汪海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堂堂皇家债务司,皇帝亲批的衙门,居然弄了个青楼花魁来当情报头子?
萧景明没理会汪海碎裂的世界观,直接扯开牛皮纸袋的封绳。
“半夏,说说情况。”
苏半夏收起笑容,团扇在掌心一敲,语气瞬间变得干练利落。
“高俅每年的俸禄加上冰炭银子,不过区区二百两。但他这三年来,在京城东、南两市盘下了十三处暗宅,养了八个外室。”
苏半夏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绘满线条的图纸,铺在汪海面前。
“公公请看。高俅收受的贿赂,从来不进高府的大门。那些想买官求办事的人,会把银子拉进城外的几处黑绸缎庄。”
汪海伸长了脖子,盯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线。
“绸缎庄?他一个礼部侍郎做布匹买卖?”
“不是买卖,是洗钱。”萧景明用指节敲着桌子,“他们把黑钱做成假账,变成绸缎庄的‘合法利润’。但这还不够,绸缎庄的流水太小,容易被户部查出端倪。”
苏半夏接着话头,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划,最终落在一个庞大的建筑群上。
“所以,高俅把这些钱,全部洗进了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教坊司。”
汪海猛地站起身,身下的黄花梨椅子被撞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教坊司?那不是礼部教坊司衙门管的官办产业吗!”
萧景明冷笑一声,拿起那份卷宗砸在桌上。
“官办产业,那也是归礼部管。高俅身为礼部侍郎,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暗中控制了教坊司的账房,那些官员去教坊司喝花酒、打茶围的钱,全部走了阴阳账!”
萧景明越说声音越冷。
“国库的钱被贪官拿去逛窑子,窑子里的钱又通过假账进了高俅的腰包。钱转了一圈,不仅洗得干干净净,还让他赚得盆满钵满。汪老哥,你说,咱们要是去抄高府,能抄出几个铜板?”
汪海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诩在宫里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可今天听到这套钱生钱、账转账的花活,他才知道自己以前抄家的手段有多粗糙。
“这王八羔子!”汪海咬着牙,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水飞溅,“拿万岁爷的钱养女人,还敢克扣咱们内廷的粮饷!老弟,你说怎么干!”
萧景明抓起桌上的官帽,稳稳扣在头上。
“他不是把教坊司当成自己的提款机吗?那咱们今天就去端了他的基本盘。”
萧景明一脚踹开大门,外面的阳光混着秋风倒灌进来,吹得他绿色的官袍猎猎作响。
“召集锦衣卫。今天不抄家,咱们去接管教坊司的经营权!”
……
华灯初上,平康坊内脂粉飘香。
教坊司作为大雍朝规格最高的官办娱乐场所,占地极广。三层高的红楼挂满了琉璃八角宫灯,把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门口停满了各色豪华马车。朝中大员、江南富商,在这里夜夜笙歌,挥金如土。
正当里头丝竹管弦之声响彻云霄时,外头的街道上却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铁甲摩擦声。
“哐当——哐当——”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了平康坊的靡靡之音。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手持火把,腰挎绣春刀,像一条红色的钢铁洪流,瞬间将教坊司的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照亮了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
萧景明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走在正中间。汪海落后他半步,手里重新拿回了那柄标志性的拂尘,阴冷的目光扫视着教坊司气派的鎏金牌匾。
门口揽客的龟公吓得双腿打颤,连滚带爬地往里头跑。
“不好了!锦……锦衣卫把门堵了!”
大堂内原本正在推杯换盏的达官贵人们,听到这声叫唤,手里的酒杯纷纷摔在地上。
几个脱得只剩里衣的官员,慌乱地往桌子底下钻。还有些胆子小的,直接顺着后窗户就往外跳。
教坊司的老鸨是个徐娘半老的丰腴女人,人称花大娘。
她在这平康坊混了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见锦衣卫堵门,她先是心里一咯噔,但看清领头的是个没长胡子的太监和一个穿绿袍的年轻官儿,心里顿时有了底。
太监逛青楼,这在京城不是什么稀罕事。宫里的人憋得久了,出来找姑娘伺候洗脚、听听曲儿,也是常有的。
花大娘脸上瞬间堆起一朵菊花般的笑容,扭着水蛇腰迎了上去。
她手里那方浸透了西域香水的丝帕,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勾人的弧线,直奔汪海和萧景明而来。
“哎哟喂!这大晚上的,什么风把九千岁和这位俊俏的大人给吹来了?”
花大娘满脸堆笑,丝毫不顾及外头那些明晃晃的绣春刀,直接往萧景明身上靠。
“几位官爷要是想听曲儿,提前派个小厮来知会一声就是了,何必动这么大的干戈?楼上刚好空着一间天字号雅阁,我这就让最标致的几个清倌人下来伺候二位……”
花大娘的话还没说完。
萧景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教坊司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上。
“砰!”
两扇大门轰然合拢,将门外的火光和门内的脂粉气彻底隔绝开来。
门栓落下的沉闷声,砸在了大堂里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花大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倒退了两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丝帕掉在地上也没敢捡。
萧景明慢条斯理地从袖兜里抽出一张白底红字的封条。
封条的右下角,大雍皇家债务司的大印红得刺眼。
他把封条“啪”地一声拍在花大娘面前的红木柱子上。
“听曲儿?”
萧景明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哆嗦的花大娘。
“老子今天不是来逛的,是来查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