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默趴在垛口后,背部的伤口已经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皮肉撕裂的刺痛。远处土坡上,那堆篝火在暮色里烧得通红,像一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黑山堡。
堡内传来压抑的哭声。男人们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锈刀或木棍,眼神空洞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粮食只够三天。
敌人就在一里外。
林默缓缓直起身,眼前一阵发黑。他看着身边这些面黄肌瘦的军户,看着这座风一吹就晃的土围子,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
七年零九个月。
神州陆沉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不能死在这里。”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骑,是五骑。
林默猛地抬头。土坡上的五个黑影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暮色,卷起滚滚烟尘,直扑黑山堡而来。
“鞑子来了!”
一个年轻军户尖叫着扔掉手里的木棍,转身就想跑。
恐慌瞬间炸开。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老人的哀嚎混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十几个军户面如土色,有人腿软得站不住,有人死死攥着兵器,指节发白,眼里却只有绝望。
林默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
他死死盯着冲过来的五个骑兵。都是轻骑,没有重甲,马匹也是抢来的民马。他们在八十步外勒住马,没有立刻强攻——他们在试探。
“嗖!”
领头的满脸横肉的壮汉张弓搭箭,箭矢擦着林默的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土墙上,箭尾嗡嗡直颤。
紧接着又是两箭,一支射穿了茅屋的草顶,一支落在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脚边。
妇人尖叫着瘫倒在地。
“哈哈哈!”
堡外传来猖狂的大笑。五个骑兵绕着堡子缓缓转圈,像围猎的狼群打量着圈里的羊。
领头的壮汉用生硬的汉语嘶吼:
“明狗!开门!献粮!不杀!”
堡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林默。
他背靠着垛口,背上的伤口又崩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淌。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是男人的都上墙!”
林默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却像惊雷劈开死寂。
“女人孩子!搬石头!烧开水!有多少锅烧多少锅!”
“刘老三!带人把堡门堵死!用所有能用的东西!堵死!”
短暂的愣神后,堡内终于动了起来。
刘老三一脚踹在发呆的年轻军户屁股上:“听见没有!搬东西!”
几个老兵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动了。女人们抱着孩子跑出来捡石块,半大的孩子被赶去劈柴烧火。
混乱,但有了方向。
堡外的壮汉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他眯起眼睛,再次拉满了弓,箭尖对准了林默的胸口。
五十步,弓手的必死距离。
墙头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默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着,平静地看着那个壮汉,看着那支能夺走他性命的箭。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十息后,壮汉缓缓放下了弓。
“明狗……有种。”
他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笑容里只有残忍的戏谑。
五个骑兵又绕着堡子转了两圈,视线扫过每一个土墙缺口,扫过墙头上那些面黄肌瘦却握紧兵器的人,扫过堡内升腾的水汽,扫过那堆堵死的堡门。
突然,领头的壮汉抬手就是一箭。
“噗嗤!”
箭精准地钉进了堡内一头瘦猪的脖子。猪发出凄厉的惨叫,挣扎着倒地。
紧接着又是四箭。
五头猪,箭无虚发,全部倒在血泊里。
五个骑兵收起弓,大笑着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退回了土坡。
他们没有走远。
他们在等。
等堡里的人饿得受不了,等人心彻底崩溃,等夜色降临。
堡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沸腾,白色的水汽混着血腥味和柴火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军户们一个个瘫坐在地上,有人发抖,有人哭,有人呆呆地看着那五头死猪,眼神空洞。
林默靠着垛口缓缓滑坐下来。冷汗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在不受控制地抖。
刘老三带着人去处理死猪。三个月没见荤腥的黑山堡,此刻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喜色。
所有人都知道,吃完这顿肉,下一顿在哪里?
粮食只够三天。
鞑子就在一里外。
林默的目光落在墙角。
张老四、王麻子、李瘸子三个老军户正凑在一起,脑袋贴得很近,低声嘀咕着什么。他们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林默,瞟向那几口沸腾的大锅,最后落在堡内那间破茅屋粮仓上。
那眼神,是野兽看猎物的眼神。
不是看敌人,是看同类。
看可以牺牲、可以抛弃,甚至可以吃掉的同类。
林默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冷冷地看着他们。
赵铁柱端着一碗肉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总旗,您的伤……”
“死不了。”林默说。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张老四他们不对劲。”
“我知道。”
“他们想抢粮。”
“我知道。”
赵铁柱抬起头,眼里满是焦急:“总旗,咱们怎么办?”
林默没有回答。
他接过肉汤,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汤很烫,肉很肥,野菜很苦。但这是食物,是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三个老军户。
很快,肉煮好了。
女人们开始分发碗筷。孩子们眼巴巴地盯着锅,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男人们沉默地排队,每个人领到一碗飘着几块肥肉的肉汤。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噜呼噜的喝汤声,像一群饿极了的野兽。
喝完汤,所有人都放下了碗,再次看向林默。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张老四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林默缓缓站起身。
背部的伤口再次撕裂,血浸透了棉袄,但他像没有感觉一样。他走到篝火旁,火光映着他苍白疲惫却异常平静的脸。
“肉,吃了。”
“汤,喝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今晚,所有人,睡在墙根下。”
“男人轮值守夜,女人孩子待在中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老四三人,冰冷刺骨。
“谁敢乱跑。”
“谁敢私藏粮食。”
“谁敢动歪心思。”
“我亲手宰了他。”
没有怒吼,没有威胁,只有一句平铺直叙的话。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张老四的手猛地停在腰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王麻子和李瘸子也低下头,不敢再和林默对视。
篝火还在燃烧。
远处,狼嚎声又起。
一声比一声近。
林默站在火光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他知道,今晚只是开始。
外面有吃人的鞑子。
里面有吃人的人心。
而他,必须在这地狱般的绝境里,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