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把陆军参谋部的兵力报告摊在桌上，还没来得及翻到安哥拉驻军那一页，值夜官又在门外敲了门。
“陛下，巴西来的急电。第二封了。”
卡洛斯接过来。电报是里约热内卢发出的，发报时间是两天前。内容很短——1889年11月15日，德奥多罗·达·丰塞卡元帅率领军队包围了皇宫，宣布成立巴西共和国。佩德罗二世被软禁在皇宫内，局势尚不明朗。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想了几秒。两天前，巴西共和国已经成立了。海军上将若阿金·德·索萨的密使当时还在海上漂泊，带着那封求救信。现在共和国政府控制了里约热内卢，但海军主力舰还在保皇派手里——至少暂时还在。
卡洛斯按铃叫来了值夜官。“去请首相过来。现在。”
半小时后，里贝罗到了。他已经换上了便服，显然是从家里被叫醒的，但脸上没有睡意。卡洛斯把电报递给他，里贝罗看了两遍。
“共和国。”里贝罗把电报放下，“陛下，这意味着我们在巴西的所有官方渠道都断了。”
“官方渠道断了，非官方渠道还在。”卡洛斯说，“丰塞卡控制了皇宫，但他没有控制海港。海军主力舰现在停泊在瓜纳巴拉湾，指挥官是保皇派的。圣保罗州的咖啡庄园主对共和派从来没有好感。
东北部的糖业寡头也不喜欢军人干政。丰塞卡手里只有陆军的一部分，大概一万五千人，分散在全国各地。他现在能做的最多只是守住里约。”
里贝罗坐下来，把电报往前推了推。“陛下是在考虑出兵。”
“我不是在考虑出兵。”卡洛斯说，“我是在算出兵的时间。”
他把陆军兵力报告翻开，指给里贝罗看。“葡萄牙本土陆军三万五千人，其中可以调动的野战部队大约一万二千人。殖民地驻军中，安哥拉和莫桑比克合计四千人，但这些不能动。
英国人的最后通牒还在桌上，非洲那边撤军可以，但不能撤到让当地人觉得我们全面收缩。远征巴西至少需要五千名步兵、两个炮兵连和足够的工兵。海军方面，瓦斯科·达·伽马号需要大修，另外四艘巡洋舰吨位加起来不到八千吨，加上辅助舰艇和改装过的商船，组成一个勉强能跨洋作战的舰队。”
“钱呢？”
“钱在找。舰队的大修预算要等船厂的报告，速射炮的价格阿姆斯特朗那边还在谈，但我准备在几天内就把马克沁的样枪和首批速射炮合同一起定下来。
王室金库能出十五万英镑，远征的花费现在算下来大概在二十到二十五万英镑之间，缺口可以靠王室珠宝出售和一笔预付给造船厂的专项拨款补上。”卡洛斯把话题拉回电报上，“但出兵不等于直接宣战。丰塞卡还没站稳脚跟，共和国政府连自己的财政部长都没任命。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炮，是让巴西共和国政府知道，他们没有资格在国际市场上借到一分钱。”
里贝罗抬起头。“陛下想通过伦敦？”
“通过伦敦，通过巴黎，通过所有能买巴西债券的交易所。”卡洛斯说，“佩德罗二世在位的时候，巴西的国债在伦敦市场上是有人认购的。现在一个军人政府上台，英国银行家不会主动把钱借给一个连宪法都没颁布的政权，除非有人替他们担保。我要确保没有任何欧洲政府替丰塞卡担保。”
“这需要英国和法国的配合。”
“英国那边我来处理。法国观望，现在不会主动介入南美。我今天早上给索尔兹伯里的信里留了一条隐晦的提醒——佩德罗二世在位时，巴西对英国商品的优惠关税占了英国在南美贸易额的四分之一。如果军政府废弃这项协议，伦敦的出口商会同时损失巴西市场和部分已经在途的短期债权。”卡洛斯停了一下，“所以共和国的财政撑不了多久。这也就是我急于让平托在非洲谈判中拿出澳洲方案的原因，英国如果能在非洲走廊上得到它想要的通道，就不会在南大西洋另一侧的巴西方向额外节外生枝。”
里贝罗沉默了几秒。“如果共和国政府主动向英国求援呢？”
“那他们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他们用什么来还债？”卡洛斯说，“咖啡出口是巴西唯一的稳定外汇来源，而咖啡庄园主还在观望。丰塞卡能向他们征税吗？他连自己的军饷都未必能按月发出来。”
里贝罗点了点头，站起来。“我去通知外交大臣，明天一早让他照会英国方面，任何承认巴西共和国政府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葡萄牙-巴西关系的严重损害。”
“不要用‘严重损害’这个词。”卡洛斯说，“太模糊。直接告诉英国方面，葡萄牙的态度是：承认巴西共和国即构成对1886年《英葡条约》精神的实质违反。条约的第二条意味着双方尊重彼此的海外领土完整。措辞精确一些，具体到那一条，英国外交部需要查阅文件才能回复。这样鲍尔弗和索尔兹伯里的人在内阁答复之前必须先拖一轮公文来往，我们的远征舰队在海上就能多争取至少一个月。”
“我记住了。”
里贝罗走后，卡洛斯重新拿起那份电报看了看。电文里的地名和人名都是真实的，时间线在沿着他记忆中后世的记载推进，但细节已经出现了偏差——原本身陷囹圄的佩德罗二世现在只是被软禁在宫中，海军未受镇压，圣保罗州的动摇也比史实来得更早。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然后翻开陆军参谋部的兵力报告，翻到安哥拉和莫桑比克驻军那一页。非洲撤军的细节可以交给平托去谈，但撤出来的部队不能闲置。
他们可以用来填补本土驻防的空缺，把本土野战兵力腾出来编入远征军的预备梯队。接下来他需要海军的最新状态，尤其是瓦斯科·达·伽马号锅炉大修的准确工期和改装运输船所需的最低船台排期。
做完这些事以后，他还必须在御前会议之前草拟出一份关于远征预算与发行王室债券的初步框架，这样费雷拉才能在拿到速射炮和马克沁订单之后立刻将款项拨付到位。他把桌上散开的文件归拢，抽出一张纸开始列明天见船厂主任之前要确认的技术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