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区那张沙发上坐着的男人,三十五六岁年纪,西装是熨得没有一丝褶的深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在外头的那截脸,白净、斯文,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
搁平时,李凡只会觉得这是个公事公办、客气得有点假的商务人士。
可这会儿,他那双新开的眼,一搭上对方,差点没绷住脸上的镇定。
那身熨帖的深灰西装底下,缠着黑气。
不是比喻。
是实实在在、肉眼可见的一缕缕黑气,丝丝缕缕地从他领口、袖口、后颈那些地方往外渗,又像活物似的,恋恋不舍地缠回他身上。
那黑气黏稠、阴冷,跟李凡后台见过的的注水数据完全两码事——注水的灰,是死的、虚的;眼前这黑气,是活的,是腥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像是从什么人身上下来的腻味。
李凡的胃里翻了一下。他想起棠梨巷那缕灰,比起眼前这位,那缕灰简直干净得像清水。
李凡,李主策?
男人站起来,伸出手,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过,玄黄网络,霍司年。
冒昧登门,您别介意。
李凡定了定神,握上去。
那只手干燥、温度正常,可指尖一搭上,他眼里那缕黑气就地往他这边探了一下,像嗅到了什么。
他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松开手,在对面坐下。
【稳住。】系统在脑子里提点,【低阶邪修,吸的是活人精气。
你这道场养出来的清气,在他眼里,是块顶大的肥肉。
他这趟来,一半是公事,一半是探你的底——别让他探着。】
李凡端起茶,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原来如此。这人不是冲游戏来的,是冲他来的。
李凡借着低头喝茶的工夫,悄悄又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后背更凉了——霍司年面前那杯前台刚续的热茶,杯口的热气,到他跟前竟散得格外快,像被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吸走了。
再细看,茶几上那盆绿萝,离他最近的几片叶子,叶尖正一点点蔫下去,打着卷。
活人坐过的地方,会暖;这人坐过的地方,发阴。李凡心里默默记下这一条。
霍总客气。
他放下杯子,笑得也滴水不漏,贵公司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庙,蓬荜生辉。
不知道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
霍司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推到李凡面前,开门见山——我们玄黄,想收购《山海镇妖录》。
这是初步的方案,价钱,我想您会满意。
前几天跟周总聊过,周总似乎有些犹豫。
所以我亲自来一趟,听听您这位实际操盘人的意思。
李凡没去翻那份文件。
他这会儿满心思都在那缕黑气上——黑气随着霍司年说话的节奏,一缩一吐,像在呼吸。
霍总,他斟酌着开口,这游戏刚有点起色,正是该好好做的时候。卖,我们没这个打算。
霍司年脸上的笑没变,可那缕黑气,明显滞了一下。
李主策,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他声音放得更柔,柔得有点不真实,可有些事,光有冲劲不够。
您这游戏,靠的是什么火起来的,您自己心里清楚吗?
李凡心头一跳。这话,意有所指。
自然增长,口碑。他不动声色,产品做得好。
产品做得好。
霍司年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我们玄黄,一天往《九幽幻境》里砸的推广费,够买您这游戏小半年的流水。
可您知道吗,李主策——我们买来的那些人,玩得越久,越蔫,越空。
有的肝了通宵,第二天上班睡过站;有的充了大几千,眼神一天比一天直。
他抬眼,似笑非笑,可您这边的人呢,上完香,偏头痛好了,失眠治了,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您说怪不怪?
同样是玩游戏,怎么您这庙里出来的人,是的,我们那边出来的人,是的?
李凡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这话已经几乎是挑明了。
玄黄那套,是把玩家当电池,往死里榨;他这套,是让玩家得了好处、心甘情愿地供。
霍司年绕这么大圈子,就是在告诉他:你那点门道,我看得明明白白。
霍总说笑了。李凡面上滴水不漏,我们就是规规矩矩做内容、做服务。
玩家玩得舒心,自然气色好。这哪有什么怪的。
规规矩矩。
霍司年笑了,那笑里头第一次透出点别的东西,好一个规规矩矩。
李主策,水很深的。
有些东西,捞上来是宝,可您托不住它的分量,它就反过来把您拖下去。
您这来得邪门——邪门到,连我们这种,都觉得稀奇。
同行。
李凡捕捉到这两个字时,那缕黑气恰好又往外探了一下,几乎要探到茶几这边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了——这人知道。
知道这游戏不寻常,甚至知道这一套。
他和系统说的江城醒着的不止你一个,对上了。
他后背沁出一层细汗,面上却端着,甚至还笑了笑:霍总这话,我听不太懂。
我就一做游戏的,哪懂什么深水。
听不懂最好。
霍司年也不点破,慢条斯理地收起那份文件,仿佛收购本就只是个由头,那今天就当我们认识认识。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凡,那缕黑气随着他的动作,在他周身缓缓绕了一圈,李主策,记我一句话。
李凡也站起来,与他平视。
您这庙,盖得是不错。
霍司年一字一句,笑容温和,话却凉得刺骨,可盖庙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镇不镇得住来上香的、和……
来拆庙的。水很深,别玩火。
烧着自己事小,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办公区里忙碌的老K、苏晚、大壮,连累一屋子陪您玩的人,就不值当了。
这话像根冰针,扎进李凡心里。
他认得这种威胁。
不动声色,不留把柄,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毛病,可那意思,明明白白——他动我的人,我让你们整个团队不得安生。
霍司年说完,礼数周全地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那身深灰西装笔挺如初,那缕黑气,却在他背后的空气里,拖出一条长长的、阴冷的尾巴,直到电梯门地合上,才一并消失。
李凡站在原地,半晌没动。手心里全是汗,那张烫金的名片,被他攥得变了形。
凡哥?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顺着电梯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着,那人走了?
我刚路过接待区,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邪门——大热天的,那块儿凉飕飕的。
他到底跟你谈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凡回过神,把名片往兜里一塞,挤出个笑:来谈收购,被我回了。
收购?
苏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前脚周鲲刚把人家加价电话挂了,后脚就找上门,还点名见你不见周鲲……
李凡,这帮人盯得也太紧了。
嗯。
李凡含糊应着,没法跟她细说——总不能说,那西装客身上缠着一团吸活人精气的黑气吧。
她要是知道了,今晚怕是睡不着。
反正,苏晚看了他一眼,把话咽回去一半,最后只丢下一句,那人,不对劲。
你自己当心。
李凡点点头,看着她回了工位。
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连不修行的苏晚都能凭本能嗅出来。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退回自己工位,靠在隔板上,缓了口气。
【看清了?】系统的声音飘过来。
邪修。李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身上那黑气……是吸活人精气吸出来的?
【孺子可教。】系统道,【他们那行,叫焚天香坊的路数——把人当香炉,烧人的精气养自己。
你这道场收的是玩家自愿供的清愿,他们抽的是活人不自愿被刮走的浊气。
同一桩买卖,两条道。一条往上走,一条往下走。】
李凡盯着那合上的电梯门,心里第一次,真切地凉了一下。
他原以为,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闷声修仙、闷声发财就行。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他这座一夜旺起来的,早就被另一双眼睛盯上了。
那双眼睛背后,是一个把人命当柴烧的东西。
系统,他低声问,他要真对我的人下手,我拦得住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
【现在?拦不住。】它难得说了句实话,【所以你得快。
香火越旺,你越快立得住。这场仗,比你那军令状,难多了。】
李凡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张攥皱的名片,霍司年三个烫金的字,被汗浸得发暗。
他抬起头,望向办公区里那三个还在为发财了乐呵的同事,慢慢把名片,揣进了兜里。
这火,他玩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