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到桥南时,老客运站那边的钟楼刚过十一点半。
夏夜闷得像一层湿塑料袋,路边烧烤摊的油烟贴着地走。桥南网苑的招牌坏了一半,只剩“南网”两个绿字亮着,门口《九幽幻境》的红衣女鬼海报被夜风一掀一掀,像有人躲在纸后喘气。
苏晚把车停在路口,没熄火。
“你下去可以。”她把一颗话梅塞进嘴里,纸皮捏得咔咔响,“三分钟一报平安。超过三分钟,我直接把警察、消防、乔薇的镜头全叫来。”
“你这是运营风控还是绑架?”
“你要是死在网吧门口,我还得替你跟老K解释版本谁发。”
李凡笑不出来。他膝盖旧伤被冷气吹得发紧,掌心的镇妖郎挂件却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裂缝里那只梦魇貉没有叫,只把一缕灰气往门口拖。
便利店玻璃后面,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攥着抹布站着。她看见李凡和苏晚,先往收银台后缩了一下,又硬着头皮出来,把手机递到半空。
“我没拍人脸。”她声音发飘,“里面那个男生……刚才手还动了一下。老板说谁报警谁赔活动费。”
苏晚接过手机,没看视频,先看女孩的手。
“你叫小鹿?”
女孩点头。
“你今晚没见过我们。”苏晚说,“等会儿有人问,就说你肚子疼去了厕所。监控死角在哪?”
小鹿愣了一下,指了指便利店后门。
李凡已经走到网苑门口。海报下那块旧庙残牌嵌在电表箱旁边,木头巴掌宽,露出的字像被烟熏过。
桥南城隍分香。
四个字底下,灰黑的线一根根钻进地砖缝,往旧客运站方向爬。李凡开眼看去,网苑里不是普通的灯光,是一口倒扣的黑锅。十几台电脑前坐着人,屏幕上红衣女鬼捧炉,玩家每敲一次“怨念榜”,头顶就有一点浊气被抽走,沿着墙角流到旧牌里。
【节点:桥南分香残牌。】
【建议:以清愿冲刷牌面,封禁引线。注意,强行净化会惊动地下主炉。】
“不强行。”李凡低声说,“先把人捞出来。”
他打开《山海镇妖录》后台。老K临时推的“木鱼巡夜”还挂在活动页,玩家正在敲木鱼扫黑烟,弹幕里有人刷“桥南别通宵”“熬夜先保命”。金亮清愿从手机屏幕里渗出来,细得像小铜钱。
李凡把镇妖郎挂件按在海报下方。
“借你认路。”他说。
挂件裂缝里,梦魇貉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灰气蹭到旧牌边缘,立刻缩回去,像猫爪踩了烫水。
李凡没有逼它。
他把手机贴近旧牌,页面上镇妖郎小人抱着木鱼,圆脸憨得过分。屏幕里,数万玩家敲下去的“笃、笃、笃”汇成一片。不是庙里的钟,也不是法坛上的咒,就是办公室加班狗、大学寝室、夜班保安、宝妈床头一下一下乱敲出来的声音。
旧牌暗红的烟晃了一下。
网苑门里有人骂:“谁在外面放声音?关了!”
下一秒,警笛从街口拐进来。
乔薇比警车还快。她戴着鸭舌帽,手机镜头压低,只拍路面和招牌,不拍小鹿。
“120在后面。”她扫了李凡一眼,“你脸色比晕倒那个还难看。”
“夸张了。”
“少贫。”
网苑老板冲出来时,脸上还挂着营业笑。看见警察,笑垮了一半;看见乔薇,另一半也垮了。
“误会,都是年轻人玩累了睡着,我们有身份证登记的……”
苏晚从便利店出来,把一张打印券递给警察。上面写着“午夜镇邪季,通宵冲榜现金返现”,角落还有《九幽幻境》的合作码。
“睡着会抽搐?”她语气平平,“睡着需要老板拦着不叫救护车?”
人群一乱,网苑门被推开。冷气夹着泡面味涌出来,那个晕倒的男生躺在电竞椅旁,脸白得像被水泡过。李凡隔着人群看见他手腕上缠着一圈灰黑烟,烟尾还连在旧牌上。
旧牌亮了一下。
笃。
那声敲门又响了。这一次不在耳边,在地底,像有人用指节慢慢敲朽木。
李凡胸口一闷,丹田暖团被那声音压得缩了一寸。系统刷出一行红字,又很快淡去。
【地下主炉回应中。】
【不可久留。】
李凡咬住舌尖,借痛把手稳住。他没有冲旧牌,而是把清愿引到男生手腕上。金光贴着皮肤绕了一圈,灰黑烟像被热茶烫开的油,滋啦一声断开半截。
男生猛地咳出一口气。
旁边几个围观的年轻人吓得往后退,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腿都软了,嘴里还念:“我就差一百积分就能拿返现……”
李凡看了他一眼。
“返现够买命吗?”
对方张了张嘴,没出声。
救护员进门,抬人,量血压,问通宵时长。网苑老板还想拦,被警察一句“配合调查”按回去。
旧牌边缘的暗红烟开始往里缩。李凡趁乱把镇妖郎挂件贴上去。梦魇貉这回没有躲,它发抖,却把一小团灰气吐在牌面裂缝里。
灰气不是浊愿。像棠梨巷老井边潮湿的夜,脏,怕人,还没烂透。
清愿顺着那团灰气钻进旧牌,给裂缝打了个结。桥南网苑上方那口黑锅塌下一角,几台电脑同时黑屏,红衣女鬼的香炉画面卡死在半空。
后台跳出提示。
【桥南分香残牌:引线暂封。】
【梦魇貉残魄主动指路一次,驯服度微弱提升。】
李凡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担架上的男生忽然抓住他的袖子。那手冷得吓人。
“哥。”男生眼睛半睁,瞳孔里还残着红光,“我室友还在地下通道。他说今晚十二点以后,那里有真的现金榜。”
李凡手背一紧。
远处旧客运站,又传来一声。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