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大半的时候,张屠户又来了。
那天阴云低垂,融雪的水把土路泡成烂泥塘。古时月正带着二牛加固院墙护坡,远远看见一头灰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来,背上驮着两扇猪肉。张屠户跟在后面,裤腿卷到膝盖,两条腿上全是泥。
他在院门口歇下肉,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吃了几口干饼,压低声音开口:“少郎,上回我说太平道的事,还记得不?”
古时月心里一紧:“记得。”
“这回事情大了。”张屠户声音压得更低,“我去县城送肉,听县衙里几个吏役说,冀州闹翻了天。有个叫张角的,信他的人成千上万,官府抓了一个冒出十个,根本管不住。”
古时月手指微动。张角——这个名字像一把刀,从碎片里划出来。光和六年末了,中平元年那场大乱就在眼前。
“县衙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朝廷让各地严查太平道,但下面不敢真查,怕逼急了闹起来。有个老吏役说了一句——‘这教要是禁得住,早就禁住了。’”
古时月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百姓活不下去,总要找个东西靠着,越禁越旺。
“还有别的消息吗?”
张屠户想了想:“还说那个张角,把信教的分成了三十六方,每一方都有一个渠帅。这哪是信教,这是在编队伍。”
古时月背上冒出一层冷汗。三十六方、渠帅——这是军事编制。一旦起事,三十六方同时举旗,朝廷根本来不及反应。历史上,黄巾起义就是光和七年二月。
“张叔,听没听说什么时候动手?”
“这倒没明说。但那个老吏役嘀咕了一句‘拖不过明年春天’,说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明年春天。古时月默默算了一下——现在已是冬月下旬,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
他对张屠户点了点头:“这些消息别往外传,对你不好。”又从怀里摸出一串钱递过去,多了些,“多的算茶钱,以后有什么消息再跑一趟。”
张屠户叹了口气,牵起驴走了。
古时月站在院门口,脑子里转着几个数字——三个月,三十六方,千万信徒,一个正在崩塌的朝廷。
“少郎?”石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古时月回过头,看见石叔两手抄在袖子里看着他。
“太平道要闹事了。张角,冀州,明年春天。”
石叔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节微微蜷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当年在边郡,一个老卒说过——‘天下大乱之前,一定有风。不是刮风的风,是人心里的风。等你觉得风吹起来了,就已经挡不住了。’”他转头看着古时月,“你觉得,风起来了吗?”
古时月迎着他的目光:“起来了。而且越来越大。”
石叔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磨刀。
古时月先去灶房找吴伯。吴伯正把新送的肉切块腌在陶罐里。“吴伯,从今天起每顿饭多做一些,多一倍。吃不完的存着,冬天能放好几天。”吴伯看着他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点了点头。
古时月又去正屋。老古正坐在火盆边看一本旧兵书。“爹,张屠户又送消息来了。太平道的事比上次更严重,最迟明年春天就要出大事。”老古翻竹简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着古时月的眼睛,没有惊讶,只有见过风浪后的沉稳。“你说,明年春天?”“最快开春后。我想把加固围墙的事提前,再囤一批粮食,多打几把棍棒柴刀。”老古看了他几个呼吸的时间,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古时月从正屋出来,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不到三个月了——能把围墙加固到什么程度?能囤多少粮食?能教几个佃户基本棍法?能做多少是多少,少做一件事,可能就多死一个人。
他想起了碎片里的画面——堤坝上那些穿深蓝色衣服的人喊“人在堤在”。他们不是等洪水来了才开始垒堤,是在洪水来之前就已经修了一遍又一遍。他也一样。
晚上吃饭时,老铁端着一碗黍饭,吃得比平时快,吃完没走,坐在灶房门口跟石叔说话。古时月走过时听见老铁问:“石三哥,你说这世道,是不是真的要乱?”石叔没回答,但点了点头。
那一夜,古时月睡得很晚。他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用炭笔在木板上写字——不是文章,是一份清单:粮食囤多少斤,柴刀打几把,围墙加固哪些段落,井水存几天,谁负责警戒,谁负责做饭,谁带着老弱妇孺往后山撤。写完了看一遍,觉得太少、太糙、太不周全。但他没有时间做到完美。三个月,能做多少是多少。
他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先活下来,再谈别的。”塞进床头的墙缝里,吹了灯。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不是碎片,而是一句对自己说的话:你不想看到那个老农被鞭打的事再发生,那你就要比别人更早看清风的方向。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的,比第一场小得多。雪落在院墙上、屋顶上,一点一点积起来,把整个院子涂成灰白色。古时月在雪声里睡着了。没有梦,只有沉沉的黑暗。但他知道,天亮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