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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秘密试验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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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秘密试验田

窑洞里的油灯熄灭后,祁林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窗纸透出第一抹灰白。

他翻身下炕,动作轻得像猫。父母还在沉睡,祁母轻微的鼾声和祁老汉沉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他摸黑穿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系好布鞋的带子,从门后拿起那把磨得发亮的?头。

推开窑洞的木门,一股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的土腥味和远处野草的气息。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山脊上只透出一线鱼肚白,整个秦村笼罩在淡青色的薄雾里,远处的土塬、沟壑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让人瞬间清醒。

祁林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自家这片巴掌大的地方。

三孔破旧的土窑坐北朝南,窑面斑驳,墙皮剥落。窑前是一块不大的院子,黄土夯得还算平整,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农具。院子东侧,用矮矮的土墙围起来的那一小块,就是自家的自留地——大约三分地,种着些稀稀拉拉的萝卜、白菜,叶子蔫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自留地最靠里的角落,紧贴着后院的土崖,那里长着一丛半人高的酸枣刺,还有几棵歪脖子榆树,平时没人去,是院子里最隐蔽的角落。

就是这里了。

祁林扛着?头走过去。脚下的黄土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一层表皮,踩上去有些软,但下面还是硬的。他拨开酸枣刺丛——尖锐的刺划过他的手臂,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有些刺痛。刺丛后面,是一块大约两米见方的空地,长满了狗尾巴草和不知名的野蒿,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光中闪烁。

他放下?头,搓了搓手,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握紧?柄。

第一?头下去,坚硬的黄土发出沉闷的“噗”声。?头深深嵌入土里,祁林用力一撬,一大块板结的土块被翻了起来,露出下面颜色稍深些的土壤,一股泥土特有的、略带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草根被切断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他一下一下地挖着。?头起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噗——嗤——”,带着某种节奏。汗水很快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下,滴在翻开的黄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地呼出。手臂的肌肉绷紧、放松,再绷紧,?头与土石摩擦时,偶尔会迸出几点火星,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要挖得深一些。

杂志上说了,黄芪是深根作物,主根能扎下去一米多,喜欢土层深厚、疏松透气的土壤。这块地虽然不大,但必须整理好。他仔细地将翻出来的大土块敲碎,捡出里面的碎石、瓦片、草根。有些草根的根须又长又密,纠缠在一起,他得用手一根根扯断,指尖很快沾满了湿滑的泥浆和草汁,带着一股青涩的苦味。

天光渐渐亮了起来。薄雾开始散去,远处的山峦显出了清晰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村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嘹亮而悠长,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有早起的人家开始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淡青色的炊烟,在无风的清晨笔直地升向天空,空气中开始混杂进柴火燃烧的焦糊味和隐约的饭香。

祁林没有停。

他挖了大约一尺深,整块地都被翻了个遍。新鲜的黄土暴露在晨光下,颜色比表面的板结层要深一些,带着湿润的光泽。他放下?头,走到院子角落那个用破瓦缸沤肥的地方。

缸里是家里积攒了半年的农家肥——主要是人畜粪便、草木灰、烂菜叶的混合物,已经沤得发黑,表面结了一层硬壳。他用铁锹撬开硬壳,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腐败和氨水的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皱了皱眉。他屏住呼吸,铲出两锹黑乎乎的、黏稠的肥泥,均匀地撒在翻好的地里。

然后,他再次拿起?头,将肥料和土壤仔细地混合、翻匀。肥泥黏在?头上,甩都甩不掉,他不得不用脚去蹭。混合后的土壤颜色变得更深,质地也显得松软了一些。做完这些,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梁后完全跳了出来,金红色的光芒洒满整个黄土高原,给远处的沟壑梁峁镀上了一层暖色。祁林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刚刚整理好的试验田上。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褂子,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看了看这块小小的、整理好的土地,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满足感。

这只是第一步。

“林子,起这么早?”窑洞门口传来祁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祁林转过身,看到母亲披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正疑惑地看着他这边。

“嗯,娘,我拾掇拾掇自留地。”祁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角落那块荒着也是荒着,我翻一翻,看能不能种点啥。”

祁母走过来,看到那块翻好的地,又看看儿子满身的汗和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刚回来也不多歇歇。早饭快好了,是玉米糊糊,你爹去井边挑水了,一会儿就回来吃。”

“好,我弄完这点就过去。”祁林应道。

祁母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转身回窑洞去了。祁林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昨天那些谣言,像阴云一样笼罩在这个家上空。但他现在没时间解释太多,只能用行动。

早饭后,祁林找了个借口。

“娘,我去后山转转,看能不能拾点柴火,顺便挖点野菜。”他背上一个破旧的背篓,里面放了把小铲子和一把砍柴刀。

祁母正在灶台边刷碗,闻言抬起头:“后山路陡,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知道了。”

祁林走出院子,沿着村后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往山上走。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灼热,照在裸露的黄土坡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路边的酸枣丛、蒿草叶子都耷拉着,一副被晒蔫的样子。远处的梯田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劳作,模糊的人影在黄土背景上缓慢移动。

他避开大路,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走。后山这片他前世很熟悉,小时候常来挖野菜、掏鸟窝。但找野生黄芪,却是头一遭。

他记得杂志上描述的特征:黄芪是多年生草本,茎直立,有分枝,高度大概到人膝盖;叶子是羽状复叶,小叶椭圆形,背面有白色柔毛;开淡黄色的小蝶形花;最重要的是根——主根粗长,圆柱形,表面淡棕黄色,断面黄白色,有粉性,嚼起来有点豆腥味,微甜。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观察路边的植被。山坡上多是耐旱的灌木和野草:一丛丛叶子带刺的酸枣,开着紫色小花的荆条,灰绿色的蒿草,还有匍匐在地上的地锦草。偶尔能看到几棵孤零零的山杏树,叶子已经有些发黄。

他爬上一道土梁,这里地势更高,视野开阔。风大了些,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也带来更浓烈的、阳光炙烤黄土和野草混合的干燥气味。他眯起眼,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搜寻。

那里有一片相对茂密的草丛,草色比别处深一些。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拨开草丛。

几株植物映入眼帘。

茎秆直立,约莫半米高,分枝不多,茎上有些细细的纵棱。叶子确实是羽状复叶,小叶椭圆形,边缘完整,背面能看到细密的白色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他小心地掐下一片叶子,用手指捻碎,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类似豆类的青草味。

就是它!

祁林的心跳快了几分。他数了数,这一小片大约有七八株,长得都还算健壮。他放下背篓,拿出小铲子,选定了其中三株看起来最粗壮的。

他没有急着挖。而是先用手将植株周围的杂草清理掉,露出根部周围的土壤。这里的土质明显比山下疏松一些,夹杂着不少碎石。他小心地用铲子从距离植株一拃远的地方开始下铲,斜着插进去,尽量深一些,然后慢慢撬动。

土壤被撬松,他放下铲子,用手轻轻扒开土。黄芪的根逐渐露了出来——主根确实粗壮,呈圆柱形,向下延伸,颜色是浅黄褐色,表面有纵皱纹和须根痕。他继续往下挖,这根竟然有近一尺长!越往下,根越细,但依然完整。

他屏住呼吸,动作更加轻柔,生怕弄断了主根。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根系的韧性和土壤的颗粒感。终于,整条主根被完整地挖了出来,连带一些侧根和须根。根断口处露出黄白色的肉质,用手指掐一下,能感觉到粉性,凑近闻,那股豆腥味更明显了。

他如法炮制,将另外两株也小心挖出。然后用早就准备好的、从家里带来的破布片,蘸了些背篓里水葫芦中存着的少许水,将三株黄芪苗的根部仔细包裹起来,保持湿润。最后,他把它们轻轻放进背篓,上面盖了些刚挖出来的、带着湿气的土,又铺上些杂草做伪装。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火辣辣地照在背上,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他抹了把脸,手上沾的泥土混着汗水,在脸上抹出几道污痕。嘴里有些发干,他拧开水葫芦,仰头灌了几口。水是早上灌的井水,已经有些温热,带着淡淡的土腥味,但喝下去依然解渴。

他没有立刻下山。又在附近转了转,象征性地砍了一小捆荆条柴火,挖了几把常见的苦菜、马齿苋放进背篓,盖在黄芪苗上面。然后才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自家院子时,已近中午。祁母正在窑洞外晾晒衣服,看到他回来,松了口气:“回来了?咋去了这么久?”

“后山柴火不好找,走远了点。”祁林将背篓放下,拿出那捆柴火和野菜,“娘,这些苦菜嫩,焯水拌拌能吃。”

“嗯,放着吧。”祁母接过野菜,看了看儿子被汗水浸透、沾满泥土的衣服,心疼道,“快去洗把脸,歇会儿。饭在锅里温着。”

“我先弄点东西。”祁林说着,端起背篓,走向院子角落那块试验田。

祁母张了张嘴,最终没再问,只是摇摇头,继续晾她的衣服。

祁林走到酸枣刺丛后面,蹲下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院子里只有母亲,父亲大概去村里串门了。他迅速从背篓底层取出那三株用湿布包着的黄芪苗。

布片已经有些干了。他小心地解开,露出里面依然湿润的根系。苗子的叶子因为离土时间稍长,有些微微发蔫,但整体状态还好。他用手在整理好的试验田里,按照杂志上提到的“行距一尺,株距八寸”的粗略印象,刨了三个小坑。坑挖得比一般菜苗要深一些,底部还特意用手将土揉得更松软。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将三株黄芪苗分别放入坑中,一手扶正苗子,另一手将周围的细土回填,轻轻压实。让根系舒展,根颈与地面平齐。每栽好一株,他都从水葫芦里倒出一点水,细细地浇在根部周围。水很快被干渴的土壤吸收,发出“滋滋”的轻响,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

栽完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三株小苗在翻新的黑褐色土壤中显得格外稚嫩,叶子蔫蔫地耷拉着。他知道,移栽后有个缓苗期,尤其是这种野生苗,更需要精心照料。

他想起了杂志上提到的“保墒”和“遮阴”。现在正是中午,太阳毒辣,直接暴晒肯定不行。他起身,从柴火堆里挑出一些比较细长、带叶的玉米秸秆,走回来,小心地插在每株苗的南侧,形成一个简单的遮阴屏障。又找了一些更碎的麦草,均匀地撒在苗子周围的土表——这叫“覆盖”,可以减少水分蒸发,保持土壤湿润。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松了口气。蹲在地上,看着那三株在秸秆阴影下微微晃动的小苗,看了很久。阳光透过秸秆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也落在小苗的叶子上,给那蔫黄的绿色镀上了一层金边。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覆盖的麦草干燥的香气。

希望,就在这里了。

下午,祁林的目光转向了自家那几棵老苹果树。

树就在自留地边上,一共五棵,都是几十年的老树了。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像老人手上的皱纹。树冠很大,但枝叶稀疏,挂果也少,结出来的苹果又小又酸,还满是虫眼,卖不上价。前世,祁富贵就是看中了这几棵树和它们下面的地,才编出“共同致富”的谎言。

祁林从屋里找出那把生锈的果树剪——还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铁锈斑斑,刃口都钝了。他又找了块磨刀石,端了盆水,坐在树荫下,“嚯嚯”地磨了起来。

铁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单调而持续,灰色的锈水顺着磨刀石流下,滴进盆里,晕开一团团浑浊。他磨得很仔细,不时用手指试试刃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手上、磨刀石上跳动,形成晃动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水腥味,以及苹果树叶子特有的、略带苦涩的青气。

剪子磨得差不多了,刃口泛着冷白的光。祁林站起身,走到第一棵苹果树下。

他仰头看着树冠。枝叶分布杂乱,很多枝条交叉重叠,互相遮挡阳光。还有不少枝条明显干枯了,叶子发黄卷曲,上面有虫蛀的孔洞和白色的虫网。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咔嚓!”

第一剪,一条明显枯死、表皮都已经剥落的侧枝被剪断,掉在地上,扬起一小股尘土。断口处露出干枯的、灰白色的木质部。

他剪得很小心。先剪掉所有明显的枯枝、病枝、虫枝。这些枝条被剪断时,有的发出干脆的断裂声,有的则因为内部已经腐朽,发出沉闷的“噗”声,掉下簌簌的木屑。剪掉的枝条落在地上,很快积了一小堆,散发出枯枝特有的、干燥的腐败气味。

然后,他开始修剪那些过密的交叉枝、重叠枝。目标是让树冠内部通风透光,让剩下的枝条能充分接受阳光。每剪一刀,他都要停下来看看整体的树形。剪掉的枝条断口处,很快渗出清亮的树液,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琥珀,散发出淡淡的、清甜的草木汁液味道。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进眼睛里,刺得他眨了眨眼。他用手背抹去,继续工作。剪刀开合的“咔嚓”声,枝条落地的“扑簌”声,在安静的午后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有被惊动的蚂蚁从树皮缝隙里慌慌张张地爬出来,在他手臂上留下轻微的、痒痒的触感。

修剪完树冠,他蹲下身,开始清理树下的杂草和杂物。

树下长满了各种杂草:牛筋草、狗尾巴草、灰灰菜,还有几丛刺蓟,叶子边缘的刺很扎手。他用手拔,用铲子铲,将杂草连根清除。草根带起泥土,草汁沾在手上,染成绿色,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清理出来的杂草堆在一边,很快引来了几只土黄色的蚂蚱,在草叶间蹦跳。

就在他清理到第三棵苹果树下、靠近树根的位置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里的土壤,颜色有些不对劲。

周围的土都是干燥的、板结的黄土,颜色浅黄。但树根周围一小片,大概脸盆大小的区域,土壤颜色明显更深,呈褐色,而且质地看起来更松散,不像别处那样板结成块。

祁林皱起眉头,放下铲子,用手轻轻扒开那层深色的浮土。

下面的土露了出来——依然是松散的,但能明显看到工具留下的痕迹。那不是动物爪子刨的杂乱印子,而是有规律的、一道一道的浅沟,像是用?头或铲子的边角,小心地、试探性地挖开过,然后又回填了。回填的土没有压实,所以颜色深、质地松。他甚至在一道浅沟的边缘,看到了半个模糊的鞋印,是那种老式布鞋的平底印,纹路很浅,但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有人来过这里。

有人动过这棵树的根。

祁林的心,猛地一沉。

他蹲在那里,手指还插在松散的土里,冰凉的土粒摩擦着指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正好照在他发现异常的那片区域,将土壤的颗粒、那半个模糊的鞋印,照得清清楚楚。一阵风吹过,头顶的树叶哗啦啦响,几片早黄的叶子飘落下来,正好落在那片被翻动过的土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矮墙,看向院子外面。

远处的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在黄土上跳跃。更远处,祁富贵家的那几孔窑洞,静静地坐落在村子的另一头,烟囱里没有烟,门紧闭着。

但祁林知道,那双眼睛,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他看着地上那半个模糊的鞋印,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将扒开的土推回去,用手压实,抹平,恢复成看起来自然的样子。又从旁边铲了些干燥的浮土,均匀地撒在上面,掩盖掉颜色和质地的差异。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动作依然平稳,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慢慢冲洗着手上的泥土。冰凉的水流冲刷着皮肤,带走了泥污,也带走了最后一丝侥幸。

试验田的秘密,必须守得更紧。

而这场无声的战争,从这一刻起,已经蔓延到了他家的院子里,蔓延到了这几棵老苹果树的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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