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刮门的声音停了
白玉石门立在眼前,纹丝不动。
那阵刮门声,众人一到就断了。
胖子抬手要敲,掌心悬在离门三寸处,又收回来,砸在自己大腿上。
门里的东西先出声,就是先它一手。这道理没人教过他,后背替他想明白了。
门板刻满了东西。
一只只鸟,鸟头上安着人脸,在云纹里翻滚,翎毛支棱得到处都是。
刀工细,面孔不对。
“九天玄女!”
胖子话比脑子快,嚷出了声。
陈皮阿四啐回去一句,嘴在他脸上缝住了,缝得很死。
娘娘没有成群结队出来迎客的道理。
那些人面全焊在鸟头上,一张挨一张,没有一张带神气。倒像饿的。
门楣上盘一座黄铜虎头,嘴大张,虎口正扣着门轴的位置。
门缝和门轴叫人灌足了水。几十年冻下来,门板、门轴、门框冻成一整块,冰分不清石,石分不清冰。
门楣那圈冰里挂着气泡,气泡排成一线,像谁在冰底下呼出去的一串哨。
华和尚把背上朗风的绳结又紧了一道,从包里摸出相机,绕着门板拍了几张。
取景框里那些人面叠在一处,他拍完不敢多看,镜头盖咔地扣上,扣得急了些。
行里的规矩:明器配上照片,配上墓址资料,出手价钱翻一倍。
潘子几人蹲在门缝前,凿刃咬进冰层,冰屑乱迸,迸进领口,激得脖子一缩。
凿尖忽然撞上一样圆的东西。
潘子抠掉碎冰,抠出半个脑袋——门墩底下冻着一只石龟,龟眼钻了两个孔,孔里塞着发黑的红绳。
江澄的手先一步伸过来,压住潘子还要去抓的腕子。
“拿开。”
潘子的手缩得比谁都快,红绳他也没敢碰。
最后一块坚冰崩碎,几双手一块儿顶上门板。
肩膀抵肩膀,一起发力。
石门挪开一线。
一股黑烟从那道线里喷出来,糊了前排几人一脸。
人往后蹦了半步,又停住,谁也没敢真退。
“毒气谈不上。”
江澄瞟了那截烟柱一眼。
“门背刷的防潮漆。冻透这些年,一推就散成粉。”
众人抹把脸,重新顶到门板前。
门轴废了。
再推,还是那道缝,宽不出一指。
胖子火了,退开两步,肩膀拱上去撞了一下。闷响滚进殿里,他半边肩胛麻到肘,扶着门框喘。
“门比爷还抠。”
门不答。
几张脸凑到缝隙外往里看。
里面浓黑如一坛泼开的墨。手电递进去,刚过缝就被吞干净,光连个渣都没剩下。
江澄从背包抽出荧光棒两根,拗亮,甩手掷进缝里。
两团药剂撞在一起起了反应,绿光在黑暗里撑开。
绿光不发热,连散开的样子都是冷的。
绿光漂在那儿不动,像天亮前吊着的最后两颗星。
照不了多远。
要看全这座殿,非得亲自从缝里挤进去。
华和尚侧身刚要往里钻,后领被陈皮阿四一把攥住,攥回半步。
“莫急。”
老人那只手稳得不像上了岁数。
“是咱们的,飞不走。”
他抬起眼皮,望向江澄。
“可看出门道?”
自打那枚印露过一手,这老人再没拿他当晚辈看。
“门道讲不准。”
江澄盯着那扇门上的人面鸟浮雕,盯了两息。
“有一句提醒。”
“龟,碰不得。”
他那眼神怪得很,不像叮嘱同伴,倒像隔着门缝,在吩咐里头某样东西。
乌龟碰不得?
有人想起门墩底下那只露头半张脸的石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张张脸上挂满同一个问号。有人低头去翻包里的图录,翻了两页,没翻出答案。
江澄的口闭上了。再撬,一个字也不出。
闷油瓶走过来,掌心贴住石门,垂着头,一寸一寸地挪,像在门皮底下挖一段记忆。
只有掌根蹭着石头的动静,沙沙,沙沙。
半晌。
“里头,别开口。”
“多留神。”
吴天真这群人把这两句话当律条。检查灯,勒紧袖口,从包里摸出各样家伙,攥在手里。
“走。”
江澄抬腿,跨过那道齐腰高的石门槛。
黑暗漫上来,把众人一个一个吞进去。
殿内伸手不见五指。几只手电切出有限的一圈亮。
光柱一挪开,雾一样的黑从四面压回来,贴着人后背游走。
有东西在瞧。
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瞧。瞧哪个,说不清。
不知哪道墙缝漏出的风,专挑后领往里灌,一路冰到脊沟。几个人的肩缩到了耳根。
石制的灯奴一排排立在两侧,手掌心朝上,托着空,脑袋全没了,断口冲着来人。
潘子把光凑到一张断口上。断口斜着,茬口朝殿心,像那头低下去看过什么。
光挪开半寸,断口的影子跟着挪,多挪出一格。
潘子倒退两步,光柱撞在自己脸上。
“别愣神。”
江澄在前头丢下一句。众人把手里的光一齐收回来,脊背跟着收。
几分钟走下来,队伍在殿心定住。
一座玉台拔地而起,台面宽得能操练一队人。
台面正中,一根柱子歪歪扭扭立着,柱身拧成一股,像谁把一块玉攥出了汗。
玉台左右,几张鸟身人面的铜尊一字排开,喙张着,嘴里空的。
吴天真绕到一尊跟前,探头往里看。尊底铸着一道浅槽,槽沿磨得发亮,像被什么东西常来常往地摸。
他弯腰闻了闻,立刻直起身,胃里往上顶了一下。
腥的。像搁在暖坛子里三天的蛋。
胖子喉结一动,冷气从牙缝里挤出来。
“灵殿正中,该供墓主坐像。”
“立的是根棒槌?”
“东夏皇帝冲着棒槌磕了一辈子头?”
殿里没人接。这话兴许根本答不得,答案就搁在那根拧着的柱子里,等人自己去领。
风贴着穹顶转了一圈回来,比去的时候更冷。
“没准是异化过的长生天。”
叶成清了清嗓子,把眼镜往上顶了顶。
“他们供奉的主神。”
江澄没忍住,嗤地出了半声笑。
“长生天不立像。”
“萨满不铸钟,不塑身。讲究的是神哪儿都在,喊不出名。”
“你这套词,打谁经上抄的?”
一层热从叶成脖颈腾起,爬到耳后根。
“兴许再往里。后殿是地宫入口,祭品该在后头存着。”
陈皮阿四皱着眉,把话岔开,眼睛却没离开那根拧着的柱子。
众人先看江澄。
他点了头。
队伍压着步子往后殿走,脚步放得比猫还轻。
谁也不肯走头一个,谁也舍不得落最后一个。靴底蹭地的细响,一声追一声。
灯光尽头横出一条壁画。
长到望不见头,整面墙从这头绘到那头,颜料黑红,像沤干了的血。
画面上缘卷了几处皮。卷皮底下不垫墙灰,那画像是直接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画上无皇后,无近臣。
两条龙。
头上角,颔下须,分明龙首。身子一节压一节,节下腿挨腿、腿叠腿,一只蜈蚣被拉长了百倍。
两条龙并排游走,龙身绕着画心盘成两个圈。圈与圈之间空出一块墙,那块墙上不着一笔。
光在龙身上爬。
爬进那片腿毛林子,爬到哪儿,哪儿的细足像要动。
几口呼吸卡在了喉咙里。
“这是个什么东西。”
潘子的嗓子发干。
没人应。这一问也没人答得起。
江澄把头抬了起来。
手电光跟着他的视线,一寸一寸往壁画顶端爬——
画与穹顶相接的那道界线上,蹲着一颗黑色的东西。
圆的。
个头抵得上半口锅。
不返光。
一颗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