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春天，来得早。
山上的雪，化得干净。党参地，翻了一遍，又种下新苗。菌棚里，新菌棒码得整整齐齐。蛙池的水，清了底，又放了一批新苗。
穗穗从省城来信。信是春天最要紧的一封。温小满拆开信，念了两行，手就抖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考上了。穗穗考上了。"
陆青山接过信，看了半天。信上的字，他认得。穗穗的字，一笔一画的，跟她的画一样干净。信上说：爹娘我考上了。春天，我就能进美院了。
陆青山把信看了两遍，收进匣子。他说："供出来了。"
温小满说："供出来了。"两个人坐在院里，半晌没说话。日头暖融融的，晒在木耳筐上，晒在蛙油坛上，晒在党参苗上。他想着，这些年，从一头牲口，一杆猎枪，到一坡党参，一棚木耳，一池蛙苗，再到娃考进省城的美院。一步一步，都踩实了。温小满说："给娃回封信吧。说咱知道了，说咱高兴。"
陆青山说："嗯。回信，写长点。"
温小满说："写长点，把家里的事，都写上。菌棚的菌棒，换了新的；蛙池的苗，放了一批；参地的党参，种得比去年深。"
陆青山说："嗯。都写上。"他想着，让娃知道，家里好好的，山好好的，货好好的。娃在外头，就放心了。放心了，就能好好画画，好好念书。
他想着，等穗穗念完书，回来了，就让她看看雪岭的变化。菌棚，换了新菌棒；蛙池，清了底；参地，翻了一茬。她画的雪岭，是旧的雪岭。他想着，等她把新的雪岭，也画下来。
他想着，等穗穗回来，先领她看菌棚，看蛙池，看参地。看完了，再领她到山道口，看那块牌子。让她知道，她爹这几年，种了啥，立了啥。她画的雪岭，是新的雪岭。
他想着，新的雪岭，是说山还是那座山，可山上的东西，不一样了。菌棚新了，蛙池新了，参地新了，牌子也新了。他想着，等穗穗回来，让她亲眼看看。看完了，她画的雪岭，就是新的雪岭了。
他想着，等她回来，先让她歇两天。歇够了，再领她上山。山上的路，她熟。可山上的新东西，她没见过。看完了，她心里头的雪岭，就换成新的了。换了，她的画，也就换新了。
温小满说："供出来了。"
两个人坐在院里，半晌没说话。日头暖融融的，晒在木耳筐上，晒在蛙油坛上，晒在党参苗上。他想着，这些年，从一头牲口，一杆猎枪，到一坡党参，一棚木耳，一池蛙苗，再到娃考进省城的美院。一步一步，都踩实了。
出口基地的牌子，是开春挂上的。省城来了人，在村口立了块牌子，白底黑字。牌子上写的啥，村里人不全认得。可大家都知道，往后雪岭的货，是往出口走的。
挂牌那天，村里人都来了。老韩站在牌子底下，念了一遍，说："雪岭，出口供货点。"他念完，笑了："咱山里，总算立起真牌子了。"
村里人都笑。有人问老韩："老韩，这牌子，立得住吗？"
老韩说："立得住。牌子是死的，货是活的。货在牌子就在。"他说着，又看了一遍牌子上的字，说："出口供货点。咱雪岭，从今往后就是出口的地界了。"人群里，二牛喊了一声："青山哥，你说两句！"陆青山站在人群后头，没往前头去。他说："没啥说的。种好货，就行。"
二牛喊："说两句嘛！"
陆青山想了想说："那我就说一句。"他走到牌子底下，看了看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说："牌子，是货立起来的。往后咱雪岭人，走到哪儿，都得记着：货实在牌子才实在。"人群里，静了一下，然后响起了掌声。掌声在山坳里，传出去老远。
掌声落下去，二牛喊："青山哥，晚上，咱杀只鸡，庆贺庆贺！"
陆青山说："庆啥？"二牛说："庆咱雪岭，立了牌子！"
陆青山说："牌子立了，活还没干完。庆，等秋后。秋后收了货，再庆。"人群里，又一阵笑。
他想着，笑，是高兴。高兴，是货换来的。货好了，啥都顺。顺了，人就笑。他想着，山里的笑声，一年比一年多了。多好。笑声多了，日子就旺。
陆青山站在人群后头，没挤到前头去。他远远地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好一会儿。他想着，牌子是死的，货是活的。牌子立在那儿靠的是货。货在牌子就在。
他想着，从重生那天起，他想的，就是让家里有口饭吃，让妻女不受冻饿。后来，饭有了，日子厚了，他又想着，让山里人，也跟着厚实起来。再后来，牌子立起来了，货走出省了，娃考进美院了。他想着，这一桩一桩，都不是话立起来的。是货，是日子，是一年一年的笨功夫，立起来的。
他想着，往后还有更长的路。出口的章程，比合同的章程还严。穗穗的路，比山道还宽。家里的日子，比今儿还厚。他想着，他不怕。他怕的是，货不好。货好了，啥都不怕。他想着，明儿一早接着种货。
他想着，种货，是他这一辈子的营生。也是雪岭的营生。营生在日子就在。他想着，等穗穗考上了，他得在牌子底下，站一站。让娃知道，她爹种了一辈子货，种出了一块牌子。
他想着，种出一块牌子，是种出一辈子的信用。信用在牌子在。他想着，等穗穗念完书，不管她做啥，都得记着：咱家的牌子，是种出来的。种出来的东西，才立得住。
夜里，一家三口坐在灯下。穗穗放寒假，回来了，趴在桌上画画。她画的是雪岭的春：党参地绿了，木耳棚亮着，蛙池的水，清得能看见底。山脚下，一户人家烟囱里冒着烟。
她画完了，拿给陆青山看："爹，这幅画，我留着。等念完了书，再画一幅雪岭的秋。"
陆青山说："秋，比春好看。秋里有货。"
穗穗说："那咱把秋也画下来。"
温小满在灶间忙活，端出粥来。粥里搁了红枣，甜丝丝的。她说："喝了粥，明儿还得种地呢。"
陆青山说："种。"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甜丝丝的。窗外，山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月光白晃晃的，照在山道上，照在远山上。
他想着，山还是那座山。可山里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厚实了。货，一年比一年多。路，一年比一年宽。牌子，立在山道口，立在省城的批文上，也立在人心上。
他想着，这就是日子。实实在在的，一年一年，过下去的。
山还在货还在人还在。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他放下粥碗，看着窗外。月光下山道白晃晃的，通向山外。他想着，明儿他还要早起。去菌棚，去看菌棒；去参地，去锄草；去蛙池，去看水。活，是干不完的。日子，也是过不完的。可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干着过，过下去的。他想着，这就是重生以后的日子。实打实的，厚实实的，一年一年，往前头走。
他想着，重生那年，他三十岁出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背着猎枪，进山打猎，养活妻女。后来，山上的猎物少了，他开始种货。菌棒、蛙苗、党参，一样一样，种起来了。再后来，货走出去了，牌子立起来了。他想着，这一路，没有一步是虚的。往后也不走虚的。他吹了灯，躺下。窗外，山风一阵一阵的，像山在说话。他听着，睡着了。
他睡得沉。梦里，他看见满山的货，木耳黑亮亮蛙油清汪汪，党参壮实实。他站在山道口，看着那条白晃晃的路，通向山外。路那头，是省城，是出口，是穗穗的画室。他想着，这条路，他走出来了。他想着，这条路，还长着呢。
他想着，路长是日子长。日子长是货不断。货不断，是人不歇。他不歇，温小满不歇，山里人都不歇。大家都歇着，山就歇了。山歇了，货就没了。他想着，他不歇。他想着，天亮了，就起身。起身，种货。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