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维尔的炮声在凌晨前短暂停了一次。
停得很突然。
城墙上的士兵仍保持着射击姿势,炮兵还在等待下一组坐标,几台刚完成装填的机甲也没有放下武器。
可城外已经没有新的兽群冲来。
最后一艘巢舟坠毁后,盘旋在城市上空的裂翼兽失去补充,被防空火力一点点清理干净。
荒地上的巢岳依旧活着,背部却只剩少数孵化腔还在开合,再也无法像先前那样持续制造巢种。
没人宣布战斗结束。
士兵们只是逐渐发现,面前能动的东西越来越少。
东墙缺口前,那台失去右臂的重型机甲向前迈了两步,将最后一只盾脊兽踩进废墟,驾驶舱里的人控制机体转身,把挡在运输线上的尸体推开。
后方车辆立刻驶了过去。
弹药、医疗物资和新的支撑结构,沿着临时清出的道路继续送往前线。
银幕站在城墙最高处。
风从破损墙体间灌过,将她额前的头发吹向一侧,覆盖东线的银色场域已经收回,只在几处尚未稳定的支撑柱附近留下一层微光。
一名军官来到她身后。
“东墙暂时稳住了。”
“北边呢?”
“还在清理进入城区的巢种,数量已经压下去了。”
“西区避难通道?”
“全部关闭,人员确认完毕。”
银幕听完,才把一直抬着的手放下。
五指收拢时,关节传来轻微疼痛。
医疗人员递来一支恢复剂。
她接过,却没有立刻使用。
城外还散落着几头巢岳,只要那些庞大的身体仍有活性,格兰维尔就算不上安全。
“轨道火力什么时候恢复?”
“受损中继还在更换,百兵切断统一网络以后,很多系统只能本地运行。”
银幕望向城内。
失去自动调度后,无人机不再整齐地沿同一条航线穿行,炮台也需要士兵亲自校准。
好在弹药仍被送到该去的地方,伤员仍在撤离,断开的防线也有人重新堵上。
“那就先按现在的方式防守。”
她将恢复剂推入手臂。
“等所有人都能喘口气,再考虑把系统接回去。”
地下指挥区里,谢尔盖面前只剩下不到一半屏幕还亮着。
受污染的设备被彻底隔离,剩余机器按照街区分成独立小组,它们不再共享战场信息,每一组都只能依靠附近士兵和观察员提供目标。
这种方式很笨,但至少没有再出现炮口指向城内的情况。
一名技术人员汇报完设备损失,犹豫片刻。
“还要继续维持离线状态吗?”
谢尔盖揉了揉眉心。
“寄膜清干净以前,不要接主网。”
“很多设备用不了。”
“总比让它们用来打自己强。”
技术人员离开以后,谢尔盖重新调出那艘巢舟坠落前的画面。
巨型触须忽然断裂,巢舟腹部暴露,无人机随后完成攻击。
他将画面放慢,又换了几个角度。
触须断裂的位置始终被烟尘遮住,没有任何东西从那里经过。
谢尔盖盯了片刻,关闭记录。
战场上偶尔会出现无法解释的巧合。
在找到证据以前,他只能把它当成一次巧合。
战地医院里,陈朔已经完成伤口处理。
右腿被固定在支架中,暂时不能下地,他靠在病床上,面前终端正播放旧工业区搜索队和东墙防御的简报。
画面里城噬兽突然失衡,巢舟触须莫名断裂,以及一辆险些倾覆的运输车重新落回地面。
陈朔把几段影像来回看了两遍。
旁边伤员瞥了一眼。
“你认识百兵?”
“认识。”
“真厉害,主网都断了,还能把城里那些机器重新调用起来。”
陈朔没有否认。
百兵、银幕、静默军旗顾岚,还有城墙上的普通部队,任何一处没有撑住,格兰维尔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可他想起的却是旧工业区里那个端着咖啡问路的男人。
陈朔关闭画面。
“第七保障站在哪?”
伤员以为他在问自己。
“西南边吧,你找他们修床?”
“随便问问。”
另一边,第七保障站的人正在抢修临时供电节点。
外壳被巢舟触须砸得变形,内部线路倒没有完全断开,站长带着人拆掉损坏部件,又从维修车上搬来备用设备。
赵钱孙蹲在配电柜前,将两根错位的接头重新接上。
状态灯闪了两次,附近街区的照明逐渐恢复。
几名居民站在临时避难点门口,看见灯重新亮起,紧绷许久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些。
一个孩子隔着防护栏问道:
“外面的怪物都死了吗?”
站长还没回答,赵钱孙先从柜子后面探出头。
“那些大的暂时不动了。”
“那小的呢?”
“有人在收拾。”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你们是英雄吗?”
站长正要说话,赵钱孙已经重新缩回配电柜。
“我们是修电器的。”
“修电器的也能当英雄吗?”
赵钱孙拧紧最后一颗固定件。
“我觉得算。”
附近的人笑了几声。
站长拍了拍柜门。
“别聊天了,看看输出稳不稳。”
“稳着呢。”
“数据呢?”
“你自己看。”
站长盯着终端上的正常状态,没好气地把工具箱推给他。
“收东西,回站。”
维修车驶过城区时,沿路仍有人在战斗。
士兵清理钻进建筑的巢种,工程队搬开废墟,医疗人员在临时灯光下处理伤口,许多人已经累得站不稳,却没有哪个阵地真正空下来。
维修车经过东墙时,站长示意司机停了一下。
城墙缺口已经被城噬兽尸体和钢架临时封住,火焰仍在废墟间燃烧,银幕站在高处,百兵的无人机从她身后分组飞过,更远处,普通士兵正把新的弹药搬上城墙。
赵钱孙望了片刻。
“这里的人挺能扛。”
站长靠在车门旁。
“不然格兰维尔早没了。”
“守多久了?”
“记不清了。”
站长望着那座被咬得残缺不全的城墙。
“反正每次都有人说守不住。”
“后来呢?”
“后来大家都还在这儿。”
维修车重新启动。
格兰维尔没有欢庆。
城市只是趁着炮火短暂停歇,把伤员送进医院,把炮弹搬上城墙,把坏掉的门和设备重新修好。
而在所有人都忙着准备下一次进攻时,城外荒地上的一具巢岳尸体,忽然向旁边移动了一点。
紧接着,更多散落的血肉开始靠拢。
它们越过弹坑,拖着断裂骨骼和烧焦的外壳,缓慢汇向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