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宗山的声音,沉沉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满堂的嘈杂。
他看着自己这个二儿子,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他在甘肃的军阀堆里滚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清军哨官,一步步爬到陇南镇守使的位置,手握七县地盘,三千多嫡系兵马,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和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性子。
他知道自己这个二儿子,从小就跟老大不一样,不爱舞枪弄棒,不爱争权夺利,就爱抱着书看,心思细得像一根针,有主见,有章法,从来不是个荒唐人。
可封仓囤粮这件事,实在是太过离谱。
八万石粮食,全封起来一粒不许动,别说军饷军粮的周转彻底卡死,就是底下的官员、乡绅,也早就怨声载道,快压不住了。
陆景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堂嘲讽、指责、幸灾乐祸的脸,最后稳稳地落在上首的陆宗山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铜钉,敲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掷地有声:
“爹,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只说一句,现在封在粮仓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未来咱们陆家,还有陇南七县百姓的命根子。”
“现在卖一粒,未来就可能饿死十个人。”
“这粮仓,不仅不能开,接下来三个月,我们还要想尽一切办法,再囤至少十万石粮食。”
这话一出,整个议事堂,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愣了三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十万石?”
“二公子你是真疯了?!”
张怀安笑得肚子上的肥肉直抖,手里的水烟袋都差点掉在地上:
“咱们陇南七县,一年的田赋满打满算也就五万石粮食,你还要再囤十万石?”
“你是要把老百姓的口粮都抢光吗?!”
“我看二公子是真的魔怔了!”
李老憨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大得震得房梁都簌簌掉灰:
“还命根子?”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有粮没枪的地主老财,最后全被抢得家破人亡!”
“没有枪,粮食再多,也是给别人囤的!”
陆伟峰更是上前一步,几乎要冲到陆景云面前,手指直直地戳到他的鼻子尖,怒声骂道:
“陆景云!你别在这妖言惑众!”
“现在川军两个营占了碧口,随时都可能打过来,西边的马家军,骑兵团就在河州边境晃悠!”
“你不想着怎么筹钱买军火,反而在这里逼着爹囤粮食,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
陆景云抬眼,目光冷冽如冰,直直地撞进陆伟峰暴怒的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
“我安的,是让陆家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的心。”
“大哥你只看得见眼前的川军、马家军,却看不见,比枪炮更可怕的,是即将到来的天灾。”
“没有粮食,就算你打赢了十场仗,最后也得饿死在这秦州城里。”
“你放屁!”
陆伟峰气得脸都白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抬手就朝着陆景云的脸上狠狠扇了过去。
“住手!”
陆宗山一声怒喝,像炸雷一样在堂内响起。陆伟峰的手僵在半空中,离陆景云的脸只有半尺远,再也不敢往前动分毫。
就在这时,议事堂的厚重木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亲兵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上的军装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后背一道子弹擦过的血痕,把军装浸得透湿。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两条腿已经跑脱了力,整个人都在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被血和汗泡得发皱的文书,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濒死的急促喘息:
“镇守使!不好了!”
“急报!”
“南边……南边川军邓锡侯部,派了一个混成旅,足足三千多人,过了摩天岭,已经占了碧口!”
“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文县县城外!”
“文县县长派弟兄拼死突围来报,县城里只有一个营的守军,最多……最多守三天!”
轰!
这句话,像一颗落地的开花弹,在议事堂里炸得粉碎。
满堂的哄笑、吵闹、指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一众军官、官员,此刻脸色煞白,像被抽走了魂魄,站在原地,连动都动不了。
刚才他们还在嘴硬,说川军只是小股边防队,不足为惧。
可现在,人家来了一个满编混成旅,三千多人,比整个陇南镇守使府的主力部队,都少不了多少!
陆宗山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梨花木大椅被带得翻倒在地,“哐当”一声巨响,在死寂的堂内格外刺耳。
他手里的翡翠扳指,“啪”地一声掉在了青砖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当了十几年陇南镇守使,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川军入甘。
川北的邓锡侯,手握几万正规军,装备精良,粮饷充足,比他这个只有三千多杂牌军、困守陇南七县的镇守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之前双方一直相安无事,全靠川甘交界的几个边境寨子做缓冲,现在陆伟峰丢了这两个寨子,等于亲手给川军打开了北进秦州的大门!
“慌什么!”
陆宗山毕竟是在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老军阀,临危不乱,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了心头的惊怒,一双虎目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文县城高墙厚,守三天没问题。”
“伟峰!”
“孩儿在!”
陆伟峰赶紧一个立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你带着第一步兵团,再加骑兵团的两个连,立刻南下,驰援文县!”
“务必把川军挡在文县以南,一步都不许退!”
“是!”
陆伟峰刚应下来,脸色却又瞬间惨白,支支吾吾地说道:
“爹,可是……军粮……军饷……”
“还有军火,都不够啊!”
“上次打仗,弹药就耗了大半,现在弟兄们手里,平均每个人只有二十发子弹,这仗……这仗没法打啊!”
这话一出,堂内又是一片死寂。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弹药,没有军粮,就算是再能打的兵,也上不了战场。
张怀安赶紧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镇守使!”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开粮仓!”
“把囤的八万石粮食,卖掉一半,立刻就能换三万银元,从西安买军火,买军粮,解这燃眉之急啊!”
“对!爹!开粮仓!”
陆伟峰赶紧附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再不开仓,文县一丢,川军就能顺着渭河,直逼秦州!”
“到时候,咱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留着粮食还有什么用?!”
满堂的人,齐刷刷地看向陆宗山,眼神里全是催促和恳求。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除了开仓卖粮,没有别的办法能度过眼前的危机。
陆宗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死的疙瘩,手指紧紧地攥着桌沿,坚硬的紫檀木桌沿,被他的指甲硬生生抠出了几道深印。
他的目光,落在陆伟峰身上,又转回来,落在角落里的陆景云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一丝挣扎,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他信陆景云的为人,知道他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可现在,兵临城下,火烧眉毛,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大旱”,放着满仓的粮食不动,等着川军打过来,丢了地盘,丢了陆家满门的性命?
就在陆宗山喉头滚动,即将开口下令开仓的瞬间,陆景云往前一步,稳稳地站在了堂中。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盖过了满堂的嘈杂,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爹,不能开仓。”
“陆景云!你疯了?!”
陆伟峰目眦欲裂,几乎要扑上来撕了他!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这胡言乱语?”
“你是想让川军打进秦州,把咱们陆家满门都杀了吗?!”
“我再说一遍,不能开仓。”
陆景云没有看陆伟峰一眼,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陆宗山身上,眼神坚定得像山岩,没有半分动摇:
“开了仓,卖了粮,就算这次打退了川军,未来两年,咱们陆家,也必死无疑。”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陆宗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不开仓,没有军火,没有军粮,你大哥拿什么去打川军?”
“拿你手里的那本破书吗?!”
“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