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云缓缓抬眼,声音不高,甚至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冰坨子狠狠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在场所有人心里一哆嗦。
他抬手,手腕一翻,手里的账册就朝着张怀安飞了过去。
牛皮纸封面重重地摔在张怀安面前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纸页散了一地,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火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张怀安,我问你,这账册上的数字,是你一笔一笔记的?”
张怀安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账册,心里瞬间咯噔一下,那是他管了十几年的总账,里面的猫腻,他比谁都清楚。
可事到如今,退无可退,只能梗着脖子,硬着头皮说道:
“是……是属下亲手记的,陇南七县的田赋、粮仓出入、军粮拨付、赈灾放粮,全在上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绝无半分差错!”
“清清楚楚?”
陆景云突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没半分温度,像寒冬里河面结的薄冰,一碰就碎,底下是能冻死人的寒潭。
他往前迈了两步,玄色劲装的下摆扫过沾了夜露的青石板,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一步步朝着张怀安走过去。
周围的士兵,齐齐把手里的步枪往前递了半分,刺刀的寒光,瞬间逼到了那群粮官管事的面前,吓得一群人连连后退,挤成了一团。
陆景云在张怀安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身高六尺有余,比肥硕的张怀安还要高出大半个头,垂着眼看人的时候,眼神里的寒意,像刀子似的,刮得张怀安脸上的肥肉都跟着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既然你说清清楚楚,那我倒要一笔一笔,跟你算个明白。”
陆景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铜钉,狠狠钉在冰冷的青石地上,也钉在了张怀安的心上。
“民国十五年,秋,陇南七县风调雨顺,秋粮大丰收。”
“七县田赋,按核定的数额,应收五万三千石,实收五万七千石,比额定数还多收了四千石,没错吧?”
张怀安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是没错,那年收成好,百姓们也都按时缴了粮,是实收五万七千石。”
“好。”
陆景云点了点头,眼神陡然一厉:
“那我问你,这五万七千石粮食,当年府里主力部队三个团,军粮耗用一万两千石;
冬天河州回匪作乱,边境驻军加拨军粮三千石;
冬赈放粮,七县受灾百姓,放粮三千石。
这几笔,账册上都记着,没错吧?”
“没……没错……”
张怀安的额头,开始冒冷汗了,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油光,在火把下亮得刺眼。
“那我们来算一算。”
陆景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像惊雷似的,在院子里炸响:
“五万七千石,扣掉军粮一万五,扣掉赈灾粮三千,结余应该是三万九千石!”
“就算扣掉府里各级官员、差役的粮饷,满打满算,也该结余三万五千石以上!”
“可你账上,只记了结余两万八千石!”
“我问你,剩下的七千石粮食,去哪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一片死寂。
周围的粮官管事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都是张怀安一手提拔起来的,这笔账的猫腻,他们比谁都清楚,当年那七千石粮食,张怀安拿了大头,他们这些人,也都跟着分了一杯羹。
张怀安的嘴唇开始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好半天才梗着脖子,挤出一句:
“那……那是粮仓的损耗!”
“年年都有霉变、鼠耗,还有运输途中的折损,这是老规矩了!”
“二公子,这粮食放久了,总要有损耗的啊!”
“损耗?”
陆景云猛地一声怒喝,声音像炸雷一样,震得院子里的火把都晃了三晃。
“陇南的粮仓,是光绪二十七年,左宗棠西征时留下的军粮库改建的,青砖拱顶,三合土铺地,防潮防鼠,我昨天夜里,带着老河工,七个县的粮仓,一个一个亲自查过!”
“除了文县边境的三号仓房,因为去年暴雨,屋顶有轻微漏雨,有不到两百石粮食轻微霉变,其余六个县的粮仓,仓房完好,密封严实,连只老鼠都钻不进去!”
“哪来的七千石的霉变损耗?!”
“张怀安,你告诉我,是老鼠成了精,吃了七千石粮食?”
“还是你把这七千石粮食,吃到了你自己的肚子里?!”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神里的杀意,像刀子似的,直直扎进了张怀安的心里。
张怀安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赶紧伸手扶住了身边的账台,才勉强站稳,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脸上的肥肉洗了一遍,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我……我……不是……是……”
“你别急着辩解,我这里,还有账要跟你算。”
陆景云冷笑一声,又往前迈了一步,逼得张怀安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在了身后的粮仓大门上,退无可退。
“今年开春,三月,你以平抑粮价、防备春荒的名义,向镇守使府打了报告,开仓卖了两万石粮食,没错吧?”
“是……是……”
张怀安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当时秦州城的粮价,一石小麦,两块银元,童叟无欺,就算是给粮商的批发价,最低也得一块八银元一石。”
“两万石粮食,就算按一块八算,也该入账三万六千银元!”
“可你交到府里账房的,只有一万五千银元!”
陆景云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寒刺骨:
“我问你,剩下的两万一千银元,去哪了?!”
“你说运输费用?”
“从秦州城到七县的粮道,全是平整的官道,一石粮食的运输成本,最多十个铜板!”
“两万石粮食,就算全运遍七县,运费也超不过两百银元!”
“你两万一千银元的运费,是用金元宝拉的车吗?!”
“还是说,你把这两万一千银元,也揣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粮官们,已经有几个撑不住了,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他们太清楚了,这笔钱,张怀安拿了一万五,剩下的六千,分给了他们这些七县的粮官,每个人都拿了几百到上千银元不等。
现在陆景云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连分毫不差,他们哪里还撑得住?
这一下,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十几个粮官管事,“噗通噗通”地跪倒了一片,只剩下张怀安一个人,还死死地靠在粮仓大门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账,他做得天衣无缝,十几年了,从来没人查出来过,陆景云才刚接掌粮秣大权,一夜之间,怎么就把这些猫腻,查得一清二楚?
连每一笔的数额,都算得分毫不差?
他哪里知道,陆景云前世,为了研究民国十八年大旱对西北农业的影响,把甘肃档案馆里,从民国十年到民国二十年的所有田赋、粮秣、赈灾档案,翻了个底朝天。
张怀安这些贪腐的烂账,在后世的档案里,早就被查得明明白白,一笔一笔,都记录在案。
陆景云甚至比张怀安自己,都更清楚他贪了多少,钱去了哪里,粮食卖到了哪里。
“我……我……”
张怀安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好半天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梗着脖子喊了出来!
“那些钱!”
“那些粮食!不是我一个人拿的!”
“是……是有规矩的!”
“府里上上下下,都要分润的!”
“大公子那边,也要打点的!”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