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长老派人来运走了牛羊马与俘虏,同时也运来了新的军械--两百把钢臂弩与六千支箭矢,没有板甲。
分发时,一个老兵接过钢臂弩,手一直在抖。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蹲在地上抱着弩哭了起来:“……多少年了……终于……”
李砚别过脸去,没有再看。
李砚站在校场边上,目光扫过那些领装备的老兵,在一个人脸上停了一下。那人三十来岁,满脸风霜,左耳少了半边,蹲在地上抱着钢臂弩,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擦。李砚记得他——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在演武场上问“是守还是打”的那个人。
李纪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赵大柱。”
李砚没有说话,看着那人。
赵大柱把弩举起来对着光看刻痕,用拇指摸了摸,又放下,又拿起来。他用拇指摸了摸弩臂内侧的刻痕——那是辰州宋记的标记。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弩抱进了怀里。
李砚知道赵石头的事——那个倒在锦衣卫刀下的亲兵。他也知道赵大柱还不知道。
“先不告诉他。”李砚说。
李纪平没有问。
黄良斌站在校场中央:“摸过弩的别得意,没摸过的别害怕。练的时候谁偷懒别怪我不客气——练不会上战场就是死,死不要紧别连累旁边的人。”他转头对刀疤脸点头。
刀疤脸举弩拉弦上箭瞄准击发——铮然一声,弩箭钉在五十步外靶子上。
原守军的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有紧张也有期待。
“原守军那些人底子太差,”他在第二天一早的训练场上对李砚说,语气不像商量,更像通知,“饿了大半年,身上没力气。不能练的太狠,留写力气给他们养身体。”
李砚没有反对。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黄良斌把四百多人分成三组——梁家庄的老兵一组,原守军中有战斗经验的精壮一组,剩下的老弱一组。三组训练内容不同:老兵练战术配合和弩阵轮射,精壮练弩机操作和队列变换,老弱只练一件事——拉弦。
钢臂弩的拉力比普通弓弩轻两成,但对那些饿了大半年的人来说,仍然不容易。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兵拉了三下就喘上了,扶着弩蹲在地上,脸色发白。黄良斌走过去,没有骂他,只是把弩接过来,自己拉满,然后递回去。
“再试。”
老兵接过弩,没有立刻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干瘦的、布满裂口的手——然后握住了弩弦,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拉满了。
“记住这个感觉。”黄良斌说,“明天你拉不动的时候,就想想今天。”
周世安也在校场边上站着。他站在离李砚不远的地方,看着黄良斌练兵,一言不发。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看人的。
赵孟奎死后,响塘堡的兵是他一手带起来的。虽然只有三百人,虽然一半是老弱,但那是他的兵。李砚来了,带来了梁家庄的一百八十个老兵,二话不说就把他的兵编了进去。他不服,但他没有说。
他需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有多能打。
黄良斌在练弩阵轮射。一百五十个老兵,分成五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立,轮番射击。动作整齐划一,上弦、瞄准、击发,一气呵成。
周世安在边关守了八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兵。
“周把总。”
黄良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周世安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人,”黄良斌说,“底子太差。饿了大半年,身上没力气。但有几个苗子不错。”
周世安的眼睛动了一下:“谁?”
“赵大柱。还有那个叫刘老六的。”
周世安沉默了片刻。
“刘老六跟了我八年。”
“看得出来。”黄良斌说,“他的动作不标准,但很扎实。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不是校场上摆样子。”
周世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把总,”黄良斌忽然说,“我不是来抢你兵权的。”
周世安愣了一下。
“我是来打鞑子的。”黄良斌说,“你的人,只要能打鞑子,我就认。不能打,我就练。练出来了,还是你的人。”
他转身走了。
周世安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扶着城墙砖,指腹在粗糙的砖面上蹭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李砚一直站着,黄良斌怎么练兵,他看在眼里。这个人粗中有细,知道什么时候该骂,什么时候该哄,什么时候该沉默。梁家庄的那些老兵服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李砚注意到一件事——黄良斌始终没有叫过他“将军”。
在校场上,黄良斌对士兵们说“将军说了”“将军的意思是”,但当着他本人的面,称呼永远是“你”,或者干脆不称呼。这不像是忘记,更像是一种保留。李砚没有计较。他知道这种东西急不来。
第七天,训练的间隙,黄良斌把李砚拉到一边。
“将军,”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李砚“将军”。
“原守军那些人,练得差不多了。弩机操作勉强过关,队列变换不拖后腿。但有一桩事,我得跟你说。”
“说。”
“周世安。”黄良斌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你怎么看?”
李砚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人不简单。”黄良斌靠在墙上,双臂抱胸,“他是赵孟奎的老部下,在这个堡子里守了八年。弟兄们服他,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他每次都冲在前面。赵孟奎战死之后,他一个人把这个破堡子撑到现在,没跑,没降,没散。这样的人,要么是忠得不能再忠,要么是另有打算。”
“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他。”黄良斌说,“但我也不完全信他。他太听话了。你来了,他二话不说就把兵权交出来了。你不觉得太顺了吗?”
李砚沉默了片刻。
“他是宝坻人。”他说,“宝坻在蓟州,蓟州当年受过鞑子的祸害。他家里没人了,只剩他一个。他不跑,不是因为他不想跑,是因为他跑不了——他跑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留在响塘堡,至少还有个窝。”
黄良斌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李纪平查的。”李砚说,“他来响塘堡之前,让我查了周世安的底细。”
黄良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李砚注意到,从那之后,黄良斌对周世安的态度,比之前客气了一些。不是亲近,是客气。一种军人之间的、基于互相尊重的客气。
那天夜里,李砚坐在参将署的案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粗糙的地图。
李纪平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李砚没有抬头:放着吧。
赵大柱的事,李纪平犹豫了一下,您打算怎么办?
李砚抬起头,从榆林开始查。赵孟奎死之前,有个信使从榆林过来,让他改了巡边的路线。找到那个信使,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李纪平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窗外北风呼啸。校场上,士兵们在分战利品。赵大柱分到了一匹好马,他牵着马在校场上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马厩前面,没有进去。他蹲下来,靠着马厩的柱子,抱着那把钢臂弩,闭上了眼睛。
远处西堡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更远处,东堡废墟一片漆黑。刘老六蹲在坑里,裹着破棉被,睁着眼睛,盯着北方的草原。他还在等。
刘老六不知道的是,三天之后,他会是第一个看到鞑子扬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