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木儿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骑在白马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比出发时少了将近二十个人。有的是死在东堡废墟里的,有的是被钢臂弩射中的,还有几个是被暗哨捅了刀子的。
二十个人。对于一场五百人的战役来说,不算什么。但帖木儿在意的不是人数,是士气。
他的骑兵们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人,但他们怕打不赢。响塘堡就像一块啃不动的骨头,每次去都要崩掉几颗牙,却什么也捞不到。
帖木儿的副将策马跟上来,低声说:“千户,弟兄们士气不高。要不要休整几天?”
帖木儿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件事——李砚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对手?
他在草原上打了二十年的仗,跟明军交过无数次手。明军的将领,他见过不少。有的勇猛但愚蠢,有的狡猾但怯懦,有的贪财好色,有的胆小如鼠。但李砚不一样。
李砚不贪。晋商的人说过,他们送了两次礼,都被退了回来。
李砚不怕。他的兵在城头上站着,看到五百骑压过来,面不改色。
李砚有脑子。他在东堡废墟里埋陷阱,在西堡上设哨位,在城墙上排钢臂弩。每一步都算到了,每一步都踩在了帖木儿的软肋上。
“这个人,”帖木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不能留。”
副将看了他一眼:“千户的意思是——”
“杀了他。”帖木儿说,“不管死多少人,不管花多长时间,一定要杀了他。”
帖木儿的营地在响塘堡以北大约四十里处,在一片草场的边缘。营地不大,三百顶帐篷,围成一个圆圈。中间是帖木儿的金顶大帐,四周是普通士兵和牧民的帐篷。牲口圈在营地的北边,羊、牛、马混在一起,挤得满满当当。
帖木儿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的妻子端着一碗热奶茶走出来,看到他脸色不好,没有多问,把奶茶递给他,转身进了帐篷。
帖木儿蹲在帐篷门口,喝了一口奶茶,看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
他的儿子巴图尔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把弯刀,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巴图尔今年十七岁,长得像帖木儿年轻的时候——高大、强壮、眼神锐利。
“父亲,”巴图尔说,“听说您又打了败仗?”
帖木儿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但看您的脸色就知道了。”巴图尔蹲下来,把弯刀插在地上,“下次您去的时候,带我去。我帮您砍几个铭军的脑袋回来。”
帖木儿沉默了片刻。
“你还小。”他说。
“我十七了。您十七岁的时候,已经跟着爷爷南下抢过三次了。”
帖木儿看着儿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他说,“下次带你去。”
巴图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帖木儿没有再去骚扰响塘堡。
他在营地里休整,补充给养,等待援军。他已经派人去了左贤王的牙帐,请求增派兵马。左贤王没有答应给他五百骑,但给了他两百骑,外加一个条件——冬天之前,必须拿下响塘堡。
帖木儿算了算时间。现在是秋天,离冬天还有两个月。两百骑加上他手里的五百骑,七百骑。足够了。
他重新制定了计划。
不再搞什么消耗战——李砚不吃这一套,他的人也不吃。他决定来一次大的。七百骑,分三路:一路从北边正面进攻,吸引李砚的注意力;一路从东边绕过去,偷袭西堡;一路从西边绕过去,切断响塘堡的退路。
三路齐发,让李砚顾此失彼。
帖木儿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图,看了很久,然后一把抹掉。
“巴图尔,”他喊了一声。
巴图尔从帐篷里跑出来:“父亲?”
“去把各部的头领叫来。我有事跟他们说。”
响塘堡这边,李砚也没有闲着。
帖木儿连续几天没有来骚扰,这不正常。李砚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周把总,”他喊了一声。
周世安从城头另一侧跑过来:“大人?”
“帖木儿几天没来了?”
“三天了。”周世安说,“从刘老六死的那天晚上之后,就没再来过。”
李砚沉默了片刻。
“不对劲。”他说,“帖木儿不是那种吃了亏就缩回去的人。他一定在准备什么。”
周世安的脸色变了一下:“大人是说——”
“他在等援军。”李砚转过身,看着周世安,“下次他来的时候,人不会比上次少。只会更多。”
周世安沉默了。
“大人,那我们怎么办?”
“准备。”李砚说,“把所有人动员起来。城墙上多备礌石、滚木、箭矢。粮仓里的粮食清点一遍,每人每天的口粮再减一成。从今天起,不许任何人出堡。”
周世安应了一声,快步跑下城头。
李砚站在城头上,又看了一会儿北边的草原。
“黄良斌呢?”他问身边的李纪平。
“在西堡。”
“让他下来。我要见他。”
黄良斌从西堡下来,到了参将署。
李砚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帖木儿几天没来了。”李砚头也不抬地说。
“我知道。”黄良斌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他在等援军。”
“你也是这么想的?”
“对。”黄良斌指着地图北边的位置,“他的营地在四十里外,如果只是小股骚扰,不需要那么远的营地。他把营地扎在那里,是因为那里安全——我们打不过去。但他在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李砚放下炭笔,看着黄良斌。
“如果他等到援军,会怎么打?”
黄良斌想了想,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分三路。”他说,“一路从北边正面进攻,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一路从东边绕过去,偷袭西堡。一路从西边绕过去,切断我们的退路。”
李砚点了点头。和他想的一样。
“西堡能守住吗?”他问。
黄良斌沉默了片刻。
“三十个人,五百支箭,守一天没问题。”他说,“但如果鞑子不计代价地攻,一天之后就不行了。”
“一天就够了。”李砚说,“一天之内,我们打退正面之敌,然后去西堡支援。”
“如果正面打不退呢?”
李砚看了他一眼。
“没有如果。”
马乘风这几天也变了。
他开始主动上城头巡逻,主动参加训练,主动跟士兵们聊天。他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外人”,而是把自己当成了响塘堡的一份子。
李砚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马乘风的变化,不仅仅是因为他杀了那个鞑子,也不仅仅是因为李砚答应帮他升官。而是因为他在这里找到了一种在锦衣卫里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被需要的感觉。
在锦衣卫里,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旗,没人重视他,没人需要他。在响塘堡,他是李砚的“朋友”,是士兵们的“马小旗”,是堡子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比银子、比升官,都让人舒服。
“马小旗,”李砚在城头上碰到他,问了一句,“想不想再杀一个鞑子?”
马乘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他说。
刘管事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那个人五十多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袍子,头上戴着黑缎瓜皮帽,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亮得像一把刀。
“李将军,”刘管事笑着说,“这位是乔家的二老爷,乔致庸。”
乔致庸拱了拱手:“李将军,久仰。”
李砚回了一礼:“乔二老爷,久仰。”
他在福建的时候就听说过乔家的名字。乔家是晋商八大家之一,经营草原贸易几十年,家财万贯,在朝中有人,在地方有势。乔致庸是乔家的二当家,管着榆林这边的生意,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乔致庸坐下后,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才开口。
“李将军,”他说,“前两次刘管事来,将军拒绝了乔家的好意。老夫今日亲自来,是想问问将军——为什么?”
李砚看着他。
“乔二老爷,”他说,“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乔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守的是朝廷的边,吃的是朝廷的粮。我不能收乔家的东西。”
乔致庸笑了笑。
“李将军,”他说,“老夫在榆林住了二十年,见过不少守边的将领。有的贪,有的廉,有的能打仗,有的不能打仗。将军是个能打仗的,也是个不贪的。老夫佩服。”
他顿了顿,又说:“但将军有没有想过,你在响塘堡守边,朝廷给了你什么?粮饷?军械?兵员?什么都没有。你手里的钢臂弩,是朝廷拨的吗?你碗里的粮食,是朝廷给的吗?都不是。”
李砚没有说话。
“将军,”乔致庸的声音压低了,“乔家可以帮你。粮食、军械、马匹、银子,你要什么,乔家给你什么。不需要你回报什么,只需要你——”
“只需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砚接过他的话,“乔家的商队从草原上过,我不拦。乔家跟鞑子做生意,我不管。对吧?”
乔致庸的笑容没有变。
“将军是个聪明人。”他说。
李砚沉默了片刻。
“乔二老爷,”他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乔致庸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将军,”他说,“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砚站起身,“刘管事,送客。”
乔致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身,看了李砚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刘管事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李砚一眼,眼神里有惋惜,也有警告。
黄良斌站在李砚身后,看着乔致庸的背影,说了一句:“将军,这次是真的得罪他了。”
“我知道。”李砚说。
“他会怎么做?”
“会想办法除掉我。”李砚说,“不是用刀,就是用笔。”
“用笔?”
“上疏弹劾。”李砚说,“他在朝中有人。一封奏疏上去,说我在响塘堡私通鞑子、克扣军饷、图谋不轨。朝廷就算不信,也会派人来查。查来查去,就算查不出什么,也够我喝一壶的。”
黄良斌沉默了。
“将军,”他说,“你怕吗?”
李砚看了他一眼。
“不怕。”他说,“我在诏狱里待过三个月。比那更难熬的事,我都经历过。”
乔致庸回到榆林后,第一件事就是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兵部一位侍郎的。信中说:响塘堡参将李砚,私通鞑子,克扣军饷,图谋不轨。请朝廷明察。
信写好后,他让刘管事亲自送去京城。
“二老爷,”刘管事接过信,犹豫了一下,“这封信送上去,朝廷会信吗?”
乔致庸冷笑了一声:“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会派人去查。一查,李砚就得收敛。一收敛,我们的生意就能做。”
刘管事点了点头,把信揣进怀里,连夜出发了。
乔致庸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册子。
一本是账册,一本是地契,一本是家谱。账册是今年的,翻到中间还夹着一片没来得及取出的干茶叶;地契是旧的,封皮磨得发亮,里面夹着几页泛黄的纸;家谱摊开在最后一页,墨迹已淡,纸面起了细密的毛边。他没有在看任何一本,只是让它们并排放在桌上,像三个并列的、相互关联的切口。
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续,就那么端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他想起父亲。乔致庸的父亲死在大同城,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匹瘦马和半车没卖出去的皮货。那年乔家的商路断了——不是被抢了,是被人挤了。晋商八大家,每年都有一家要掉下去。那一年掉下去的是乔家。
他父亲是病死的,也是憋死的。病是拖了半年的咳嗽,憋是一口气没咽下去——因为收不回那条路。
乔致庸那时候十八岁,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他父亲咽气之前攥着他的手腕,说了一句话,声音像风吹过破筛子:“路是乔家的命。路断了,命就没了。”
他接手乔家的时候,库房里只剩不到一千两银子,柜上欠着三笔债,伙计走了一半。他把剩下的伙计叫到后院,说:“三年之内,我会把路拿回来。拿不回来,你们把账分了走人。”
三年后他做到了。不是靠运气,是靠把别人不想走的路走通——北边的草原商路,别人嫌远嫌险,他走。他亲自押货,在草原上走了十七趟,死过三匹马、两个伙计、一个管事的。但他把路走通了。
他后来从来不跟人提起那些事。提起也没用。人只看到他坐在书房里翻册子、见客、写条子,看不到他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枝,但攥得他腕骨生疼。他后来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的手腕,那道印痕早就没了,但他知道它曾经在那里。
他合上家谱,没有再看那本旧账。他父亲走的时候,留下的不只是那句话。还有一句话是他母亲后来才告诉他的,是在他父亲下葬之后——父亲在病榻上跟母亲说:“致庸两兄弟能拿回来。”只说了一句。
乔致庸坐在灯下,把那五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提起笔,在账册的页边写了一行小字:“三年后,路会通。不止一条。”他没有说明是哪一条路。但他知道,他父亲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