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真佩服自己能在昨晚的惨叫声里睡着。
她伸长懒腰,拧了拧脖子发出咔嗒一声响,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显然已经是白昼的亮度。
将手机开机看了看,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八,依旧没有信号。
昨晚没吃东西,胃又空了,她揉了两下,几乎感觉不到脂肪。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出门碰碰运气,敲门声响了。
“里头有人没?我是居委会的!”
是个女人的嗓子,江雨张了张嘴,沉闷挤出一句:“……有。”
“全楼的人都上顶楼来开会,快点的!”外面的人说完就走了,脚步声踢踏踢踏地往下一家去了。
江雨听着那脚步远了,才慢慢站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里面是一层薄薄的秋衣,胸口鼓出来的弧度把秋衣撑起来一块,裤子垮在胯上,她提起来,松得能塞进去两个拳头。
她从衣柜里面翻了翻,角落里有件带帽子的灰卫衣,以前穿着刚好合身,现在她抖开比了比,都能当裙子穿了。
她把卫衣套上去,帽子扣在头顶,拉链拉到最上面卡住下巴,卫衣的下摆盖过了屁股,她拿手拽了拽,把鼓起来的胸前那块遮得严实了些,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蓝色口罩,把半张脸都遮住。
裤子没法子,她把裤腰折了两折往里卷,又找了根鞋带从裤袢里穿过去系紧,裤管还是晃荡,但好歹不会往下掉了,她站到镜子前面看了看,卫衣帽子罩着脑袋,口罩盖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就是个瘦小的年轻人,雌雄莫辨。
她出了门,楼道里有人走动,她贴着墙让了让,等对方过去了才跟上。
顶楼有个房间以前是堆放杂物的,门现在敞着,里面已经挤了十几个人,有人站着有人蹲着,靠着墙根坐了一排,江雨挤到角落里蹲下来。
人陆陆续续地来,最后到的是保安队的人,打头的是那个队长王明,身后跟了三个穿同样制服的,手里都拎着钢管,还有个竟拿着把消防斧。
王明站到门口没往里走,把门堵了大半,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把视线撇开了。
来者不善啊。
江雨也低了低头,她记得去年有个租户跟物业吵架,王明一个人就把那租户拽出去了,拖了七八米远。
人齐了之后,居委会主任刘翠花站到了屋子中间,她五十多岁,头发烫着小卷,脸上肉往下坠着,嘴角天生往下撇,她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
“都静一静啊,我说个事。”
屋里安静下来。
“现在这形势大家也都看见了,外头全是怪物,电也断了水也断了,咱们不能各顾各的,我寻思了一下,从今天开始,各家各户把手里剩的吃的喝的都交上来,由居委会统一分配,公平公正,谁也别多占谁的。”
她话音还没落就炸了锅。墙角一个中年男人第一个站起来:“凭啥交给你,那是我家自己攒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声音一下子涌上来,刘翠花没说话,下巴朝门口抬了抬。
王明骂了句脏话,铁棍从肩上放下来,在门框上重重抡了一下,铛的一声破音,屋里的人被那声音压了一瞬,但马上有个年轻小伙子站起来指着刘翠花喊:“你这是抢劫,现在是特殊时期,你当主任就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以为我们怕你吗!”
王明两步就跨到他面前了,铁棍抡起来照着他肩膀就砸,小伙子抬手挡了一下,小臂挨了一棍,骨头碰铁管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歪到地上,抱着胳膊惨叫着打滚。
王明没停,又一脚踹在他肋侧,踹得他整个人翻了个面,铁棍接着落在他身上,一声接一声。
刚才还在嚷嚷的人全吓得噤了声,有人两腿打颤,有个女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女人赶紧捂住孩子的嘴,憋得孩子脸涨通红,江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也是心有余悸。
王明打完了,拎着沾血的铁棍退回到门口,那个小伙子趴在地上起不来,只听得哼哼唧唧的声音。
刘翠花咳嗽了一声:“还有谁有意见?”
屋里死一样安静,过了几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忽然堆着笑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刘翠花跟前说:“刘主任说得对,这非常时期就得有非常手段,我支持统一分配,我这就回去拿东西。”说着就往外走,路过王明身边还哈了哈腰。
又有个女人跟着站起来,说她家还有半袋米,这就去取,接着三三两两的人都动了,低着头从王明身侧挤出门去,回去取物资,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几个年纪大的缩在墙角抹眼泪,嘴里念叨着等警察来了就好了,警察肯定在路上了。
江雨蹲在角落里没动,她家没什么可交的。
王明走过来收东西的时候她往旁边让了让,对方却没走,在她面前停下来了,凑近了笑嘻嘻看她:“你昨儿没死啊?”
他嘴角咧着,露出一排黄牙,江雨还没反应过来,他那只空着的手就扬起来了,一巴掌扇在她脑袋上,卫衣的帽子被打歪了,她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偏,耳朵里嗡嗡响了一阵。
“行,挺抗打,”王明收回手,笑嘻嘻地走了,铁棍拖在地上划出嚓嚓的响。
江雨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稳住,她拽了拽歪掉的帽子,把头发从帽檐底下拨出来,然后起身提着裤子快步回了家。
歇了没到半小时,外面的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是保安队的人喊着让所有男人下楼去加固工事,她隔着门应了一声,只能听命。
小区外围原来有一道矮墙,墙头上扎着碎玻璃,现在那墙塌了一半,沙土堆在墙根下成了一个斜坡,几十个男人被赶到那里去搬沙袋重新把缺口堵上。
江雨混在人群里,搬不动大件,就去捧碎砖头填缝。
干活时她时不时仰起脖子往天上瞟,所幸那些长翅膀的黑影没有出现,她往围墙外面看,远处的楼房间隙里能看到几只蝎子在缓缓移动,它们一直在外围转悠,却始终没有接近小区的围墙。
江雨认为它们是被昨天那个操控金属男给震慑住了,不敢对人类再发动攻击。
中午歇了一会儿,刘翠花派人送来了吃食,每人小半杯水,还有一块压缩饼干。
江雨领到自己那份,她把渣子小心地拢在掌心里舔干净,饼干含在嘴里慢慢化,甜味很快就没了,水她没舍得一口气喝完,抿了两口,把剩下的倒进从家里带来的水瓶里收着。
她蹲在墙根底下,心里想着昨天那个工装男,要是能来就好了,要是他能把这些蝎子全杀光,她就能出去找吃的,还能去找吴越。
正想着,旁边落下一道影子。
她转头,看见一双沾了沙土的皮鞋,顺着腿往上看,是王明。
他弯着腰凑过来,脸上笑嘻嘻的,他把铁棍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食指和中指一夹,捏住了她口罩的上沿。
“摘了,让我瞅瞅。”他的拇指往上挑,口罩从她鼻梁上滑下去一寸,露出鼻尖。
江雨猛地往后一撤,一只手捂住了口罩,另一只手撑着地往后退了半步,闷着嗓子说:“……没什么好看的。”
王明的手没缩回去,反而往前探了一把,抓住了她的卫衣帽子往下拽:“给老子看看,你果然不是江雨那小子,我就说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呜!”
她整张脸被迫仰起来,帽子把额头箍得紧紧的,口罩被他自己刚才那一掀已经歪到了一边,露出大半张脸,她偏过头去,头发散下来盖住了半边脸颊,但白净的皮肤全露在空气里了。
江雨的心提到嗓子眼。
王明的手则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眼珠子从她露出的一只眼睛滑到鼻梁,滑到下巴,又滑回来。
“啧,”他咂了一下嘴,喜出望外:“原来藏了个小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