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下,今日来了不少人。
山门外立着一块已经掉了半边漆的牌匾。
——残骨宗。
三个字歪歪斜斜,风一吹,牌匾还跟着晃。
山脚下,一群年轻修士抬头看了半天。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这就是残骨宗?”
“听说以前也辉煌过,后来老宗主死了,传到这一代,连个筑基修士都找不出来。”
“筑基?”
旁边有人嗤笑。
“你太看得起他们了。”
“我听说,他们宗门里现在连灵田都荒了。”
“那还招什么弟子?”
“谁知道呢,大概是穷疯了。”
笑声顺着山风往上飘。
山门内。
陆沉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听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茶。
茶叶是去年的。
水是昨晚烧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碗没缺口。
“宗主。”
旁边有人小声开口。
是叶寻。
少年抱着一摞账本,脸色难看。
“他们说得也没错。”
陆沉抬眼。
“哪句?”
“……”
叶寻沉默片刻。
“都没错。”
陆沉笑了。
“那不就行了。”
“可我们宗门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叶寻把账本放到桌上。
“灵石还剩三块。”
“丹药没了。”
“灵米也只够吃半个月。”
“后山阵法坏了两处,修好至少要二十块下品灵石。”
他说一句,陆沉的眉头便往下压一分。
说到最后,叶寻自己都没声音了。
陆沉翻了翻账本。
最后问:
“还有什么?”
叶寻小心翼翼道:
“厨房的柴……也快没了。”
陆沉放下账本。
“那就砍树。”
“后山的树已经被石宣砍光一半了。”
“……”
陆沉沉默。
半晌,他问:
“石宣呢?”
“睡觉。”
“姜妙呢?”
“在炼丹。”
“炼出来了吗?”
叶寻嘴角抽了一下。
“还没。”
“温茶呢?”
“在后山挖灵草。”
陆沉点点头。
“挺好。”
叶寻一愣。
“哪里好了?”
陆沉认真道:
“至少没闲着。”
叶寻:“……”
就在这时,山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残骨宗果然名不虚传。”
声音不大。
却传遍了整座山门。
陆沉抬头。
只见山道上走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青色长袍的年轻男人。
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令牌。
云河宗。
青州三流宗门。
放在以前,残骨宗根本不会把这种宗门放在眼里。
可现在……
人家站在山门外,他们连拦人的资格都没有。
年轻男人走到陆沉面前。
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你就是残骨宗宗主?”
“是。”
“陆沉?”
“是。”
那人笑了。
“听说你们残骨宗今年也要参加青州宗门大比?”
陆沉点头。
“嗯。”
“凭什么?”
陆沉抬眉。
“什么?”
“凭你们宗门这几个废物?”
他身后的几人顿时笑了。
其中一个女子更是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叶寻。
“炼气三层。”
又看向后院方向。
“那边那个胖子,炼气二层。”
“至于你这个宗主……”
女子故意停顿了一下。
“炼气五层?”
空气安静下来。
叶寻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他们说得没错。
如今的残骨宗,确实没一个拿得出手的人。
陆沉却没生气。
反而笑了一下。
“所以?”
“所以今年的宗门大比,你们还是别去了。”
为首的男人取出一张帖子。
随手扔到地上。
“免得丢人。”
帖子落在陆沉脚边。
陆沉没捡。
“还有事?”
男人皱眉。
“没有。”
“那慢走。”
“你……”
男人明显没想到陆沉会这么平静。
他冷哼一声。
转身就走。
可就在这时。
后山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座山都跟着震了一下。
所有人脸色一变。
紧接着,一道狼狈的身影从后山滚了出来。
正是石宣。
他满身泥土,头发都烧焦了一块。
手里却死死抱着一个黑色坛子。
“宗主!”
石宣扯着嗓子喊。
“好东西!”
陆沉看着他。
“你又炸了什么?”
“没炸!”
石宣咧嘴。
“我挖出来的!”
说着,他把坛子往地上一放。
砰。
地面都震了一下。
云河宗那群人也停住了脚步。
有人皱眉。
“这是什么?”
石宣没理他们。
兴冲冲地把坛子打开。
刹那间。
一股古老而冰冷的气息从坛中涌出。
整个山门,突然安静了。
陆沉的目光落在坛子里。
里面只有一截黑色的骨头。
半尺长。
表面布满细密裂纹。
看起来普普通通。
可就在陆沉看过去的瞬间。
他的眼前忽然一花。
一道完全不属于此刻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尸山血海。
万里雷霆。
一个白衣少年手持长剑,独立九天之上。
身后,是碎裂的仙门。
漫天神佛低头。
而那个少年……
正是石宣。
陆沉怔住。
下一刻。
画面消失。
石宣还在傻乎乎地问:
“宗主,这玩意儿能不能卖?”
陆沉没说话。
他重新看向石宣。
眼神第一次变了。
原来……
不是废物。
是还没长起来。
“宗主?”
石宣挠了挠头。
“能卖不?”
陆沉忽然笑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要靠它成神。”
石宣愣住。
叶寻愣住。
连云河宗的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
山门外爆发出一阵大笑。
“成神?”
“就他?”
“一个炼气二层?”
“这残骨宗的宗主是不是疯了?”
那名青袍男人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陆宗主,我给你留点脸。”
“别做白日梦了。”
陆沉看着他。
没解释。
只是走到石宣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从今天开始。”
“这块骨头,不许卖。”
石宣认真点头。
“哦。”
“还有。”
陆沉看了一眼后山。
“以后少炸山。”
“……”
石宣低头。
“知道了。”
就在这时。
山道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衣少女,背着一个破布包袱,缓缓走了上来。
她站在山门前。
看着那块歪歪斜斜的牌匾。
又看了看院子里一群人。
最后问:
“这里……是残骨宗吗?”
陆沉点头。
“是。”
少女咬了咬唇。
“听说……你们收弟子?”
“收。”
“我没有灵根。”
“没关系。”
“我经脉也堵了。”
“没关系。”
“我可能一辈子都修炼不了。”
陆沉看着她。
忽然想起刚才脑海中的那一幕。
于是,他问:
“你叫什么?”
少女低声道:
“叶寻。”
陆沉一怔。
“叶寻?”
“嗯。”
“进来吧。”
少女抬起头。
“可是我……”
陆沉已经转身。
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残骨宗收徒,从来不看你现在是什么。”
“只看你以后能成为什么。”
山风吹过。
那块破旧的宗门牌匾再次摇晃起来。
而山门外。
云河宗那群人脸上的笑意,已经慢慢消失。
因为就在刚才。
他们清楚地感觉到——
那个没有灵根、经脉尽毁的少女身上。
有一道极其微弱,却让他们心悸的剑意。
一闪而逝。
没有人注意到。
陆沉嘴角已经缓缓扬了起来。
他看着少女的背影。
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了那幅画面。
九天之上。
万剑朝拜。
而那个曾经被所有人称作废物的少女,白衣染血,独坐帝座。
身后十万剑修低头。
她只说了一句话。
“谁敢动我师门?”
陆沉收回目光。
“看来……”
“这一次,捡到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