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僧从飞檐上落下来。
没有声音。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从三丈高的屋脊跳下来，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扬起。他脚下的青石板完好无损，像是有人把他轻轻放在地上的。
乔峰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一手比任何武功都说明问题。轻功练到极致，不过是快和巧。但扫地僧这一落，既不快也不巧，是“重量消失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仿佛不受天地规则约束。
天人境。
货真价实。
扫地僧拄着竹扫帚站定，离乔峰大约十丈。他没有摆架势，没有运功，甚至没有挺直腰板。就那么弯着腰站着，像菜市场门口晒太阳的糟老头。
但方圆十丈之内，空气的质地变了。
乔峰感受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弥漫开来，不是压迫，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类似于“规矩”的东西。它无处不在，均匀地笼罩着整个广场，告诉这里每一个人——你该安静，你该放下，你该听话。
佛门气场。
倒在地上的武僧们原本痛苦扭曲的表情，在这股气场下迅速平复。几个伤势较轻的甚至开始盘腿打坐，面带安详，好像刚才挨的那顿打是一场梦。
玄慈站在台阶上，脸上紧绷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
救星来了。
乔峰站在那股气场的正中间，周身降龙掌法的真气自动涌出，把那层“规矩”顶在身外三寸。他的僧袍——不，他没穿僧袍，他穿的是杏子林那天那身黑色劲装。衣角在两股力量的碰撞中猎猎作响。
“施主。”扫地僧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寺院里敲的暮鼓，“你身上的杀气太重了。”
“嗯。”
“放下屠刀——”
“不放。”
扫地僧叹了口气。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朝乔峰推出一掌。
没有掌风，没有真气外放的光芒。就是一个老人慢吞吞地推了一下手掌。
然后乔峰脚下的青石板碎了。
不是被震碎的，是被“抹掉”的。以乔峰为圆心，方圆两丈的地面整齐地凹陷下去三寸，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掌从天上按下来，把地面压平了一层。
乔峰双脚陷进碎石里，膝盖微弯。
一百零八层降龙掌法的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抵消那股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力量。他的骨骼发出密集的咯吱声，像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捏紧。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警告：检测到天人境压制力场，宿主当前实力不足以正面对抗】
乔峰咬着牙把提示关掉。
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遇到需要咬牙的对手。
扫地僧收掌，摇了摇头。“施主，你已经很强了。放眼当世，大宗师之中，无人是你对手。但天人与大宗师之间的差距，不是一层两层能弥补的。那是对天道的理解，是质的跨越。”
他弯着腰，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老衲不想伤你。你走吧，雁门关的事，老衲会劝方丈给天下一个交代。”
广场上残存的武僧纷纷松了口气。
台阶上的玄慈更是立刻接话：“师叔祖所言极是。乔施主若肯退去，少林愿——”
“闭嘴。”
这两个字不是乔峰说的。
是扫地僧。
玄慈的嘴合上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扫地僧甚至没有回头看他，语气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赶苍蝇。
乔峰盯着扫地僧，突然笑了。
“你劝他给天下一个交代？”他从碎石里拔出双脚，一步步朝前走，每走一步地面就裂开一道缝。“他杀了三十七条人命，捂了三十年，你就在这藏经阁里扫了三十年的地。你不知道？”
扫地僧沉默了。
“你知道。”乔峰的声音冷下来。“萧远山在你眼皮子底下藏了三十年，慕容博也在你眼皮子底下偷了三十年的经书。你全知道。”
广场上再次死寂。
几个年轻武僧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慕容博？那个据说已经死了的姑苏慕容家家主？在少林？
“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管。”乔峰与扫地僧的距离缩短到五丈。“因为你觉得，这些都是尘世的因果，自有定数。三十七条人命，在你佛爷眼里，不过是一粒尘土。”
扫地僧的眼皮抬了抬。
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施主误解了，老衲——”
“我不关心你的解释。”
乔峰丹田真气暴涨。系统面板上，情绪值在飞速跳动。
【当前情绪值：112,400】
方才一拳破阵收割的恐惧与震惊，加上刚才当众揭穿玄慈引发的连锁反应，情绪值已经突破了十万大关。
够了。
乔峰调出系统推演界面。
【是否消耗100,000情绪值，将“降龙一百零八掌”推演至“大威天龙降魔掌”？】
【警告：此武学跨越大宗师极限，强行使用将对宿主经脉造成不可逆损伤——】
确认。
一瞬间，一股滚烫的信息流灌入脑海。
降龙掌法的一百零八式在意识中飞速解构、重组，原本各自独立的掌法融为一体，化为一式。
只有一式。
但这一式里，包含了降龙掌法所有的精义、所有的变化、所有的杀意。
乔峰右手抬起。
掌心中央，一点金光亮了起来。
金光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一丁点。但扫地僧的脸色变了——自他踏入天人境的四十年来，第一次变了。
因为那点金光里蕴含的力量，不属于大宗师。
“这不可能。”扫地僧喃喃道。
乔峰没有回答。
他一掌推出。
掌心的金光炸开。一条金色的龙影从他身后冲天而起，龙首朝下，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扫地僧的方向轰然压落。
不是虚影。
金龙的鳞片清晰可辨，龙须在气流中飘荡，两只龙眼里燃烧着与乔峰一样的光。
大威天龙降魔掌。
扫地僧动了。
他丢掉竹扫帚，双掌前推，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佛光从掌心涌出，化为一尊巨大的金刚法相，迎面挡住了那条金龙。
金龙撞上佛光。
嵩山抖了。
方圆百里的飞鸟全部惊起。少林寺后山的老松成片折断，大雄宝殿的琉璃瓦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玄慈被气浪掀翻，滚出去十几丈，锡杖脱手飞出。
金龙与金刚法相僵持了三息。
然后法相碎了一角。
扫地僧闷哼一声，双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沟，整个人倒退了七步。
七步。
一个天人境的绝顶高手，被逼退了七步。
扫地僧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口，有血渗出来。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乔峰。
眼中的浑浊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动。
“你……不是凡人。”
乔峰收掌。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袖口下面，经脉碎裂的剧痛正沿着手臂往上蔓延。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让开，或者接第二掌。”
扫地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竹扫帚。
“老衲拦不住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苍老了很多。“但你杀了玄慈之后呢？杀了慕容博之后呢？你能杀光天下所有对你心怀恶意的人吗？”
乔峰从他身边走过。
“能。”
扫地僧没有再出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乔峰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向瘫坐在地上、脸色灰白的玄慈。
身后的藏经阁方向，竹扫帚的沙沙声重新响起。
而在藏经阁最深处的阴影里，两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一双苍老，满含仇恨。
一双阴沉，闪烁着算计。
萧远山与慕容博，同时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