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
也不知道那位林大小姐,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
陈子安走在去林府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念头。
昨天在门口只看到一双眼睛。
清冷的,像深井里的月亮。
一闪就没了。
他甚至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但那双眼睛,他记住了。
不是好奇的那种看。
是在辨认。
像是拿着一张画像,比对眼前的人跟画上是不是同一个。
陈子安摇了摇头,把这件事甩开。
想太多没用。
今天是来拜访林老爷子的,不是来见大小姐的。
至少名义上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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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比陈府气派。
朱漆大门,铜钉排列整齐,门前两座石狮子擦得锃亮。
光是这排场,就比陈府那个掉了漆的门面强了三条街。
陈子安递上名帖。
门口的家丁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大概也知道他是谁。
陈公子稍候。
家丁进去了。
陈子安站在门口等着。
没等多久,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来。
陈公子!快请进!老爷在花厅等您!
态度很热情。
热情得有点过头。
陈子安心里有数,这种热情不是给他陈子安的,是给最近在京城里很出风头的陈家二公子的。
如果他是两个月前的那个纨绔,这扇门大概率不会开。
他跟着管事穿过前院。
林府的院子很大,修得很讲究。假山流水,曲径通幽,一路走过来看不见一个杂乱的地方。
跟陈府那种看得出来以前有钱,现在有点力不从心的气质完全不同。
花厅在二进院。
林远山已经在门口了。
五十来岁,身形偏瘦,蓄着一把山羊胡,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长衫。
看面相是个儒雅人,但眼神很活,像是在不停地算账。
子安来了!
他叫得亲切。
陈子安拱手行礼:林伯父。
好好好,快进来坐。林远山笑着往里让,早就想请你来坐坐,一直不得空。
陈子安没揭穿他,之前递了三次帖子都没回,今天倒是早就想请了。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
林远山让他坐了上首,自己坐在对面。
丫鬟端上茶来。
陈子安看了一眼,雨前龙井。
好茶。
陈家自己喝的是碎末子,来了客人也只拿得出炒青。
听说你最近在诗作上很有长进?林远山笑着开口。
凑巧而已。
凑巧?林远山哈哈一笑,能写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凑巧,老夫倒想多凑几回。
这话听着像夸,但陈子安听出了弦外之音,二字,林远山是认同的。
在他看来,那两首词大概率也是凑巧。
陈子安不急着解释。
有些事说了没用,得做。
林伯父过奖。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其实今日冒昧登门,是想……
我知道。林远山摆了摆手,你母亲昨天遣人来递了话。
陈子安心里一动。
柳氏动作比他还快。
你和清漪的亲事,是看在我们历代世交的面子定下的。林远山的语气慢下来。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林远山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了,清漪那孩子……性子倔。这门亲事,她一直就不乐意。
陈子安没说话。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不过……林远山话锋一转,你最近的变化,我也听说了。京城里都在传。
传得有些过了。
是过不过,老夫自有判断。林远山笑了笑,你是陈家的孩子,老夫看着你长大。从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心里多少有数。
这话说得体面。
但翻译过来就是:你以前是什么德行我清楚,现在这一出是真是假我还在看。
陈子安点点头:林伯父说得是。
今日既来了,就别急着走。在府里用个饭,让清漪也……
一个声音从花厅外面传来。
不是很大,但很清。
像石子落进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
林远山的表情变了一下。
清漪,你怎么……
女儿来找书。一个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简。
陈子安转过头。
他看到了昨天那双眼睛的主人。
林清漪。
十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没有脂粉,没有首饰。
素得像一张宣纸。
但那张脸……
陈子安脑子里了一下。
不是她有多美。当然,她确实美。眉目如画,气质清绝,站在那里就像一杆新竹。
但真正让他愣住的,是她的眼神。
昨天隔着马车帘子没看清,现在看清了。
那双眼睛不是冷的。
是干净的。
像山间的溪水,一眼能望到底,但底下沉着石头。
她看了陈子安一眼。
只有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对林远山说:女儿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就走。
自始至终,没有跟陈子安说过一个字。
林远山的脸色有点尴尬。
这孩子……不懂事。
没关系。陈子安说。
他是真没关系。
一个被逼着嫁给自己从小听到大的纨绔的才女,见面不打招呼再正常不过。
她没当场甩脸色,已经算是教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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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很客套。
林远山问了些诗词的事,陈子安答了几句,不多说。
他也问了林远山一些京城政局的事,林远山答得更少。
两个人都在试探,都不肯先亮底牌。
这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吃完,林远山亲自送他到二门。
子安,你是个聪明人。林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急不来。
我明白。
明白就好。
林远山回去了。
陈子安站在二门外的天井里,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了。
秋天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不怎么暖和。
他该走了。
但他没动。
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刚才吃饭的时候,林清漪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个住在这座府里的人,一整个时辰,连经过都没有。
要么是故意躲着他。
要么是……她根本不在前面。
陈子安环顾四周。
二门通前院,左边一条游廊通花厅,右边一条石径通向后院。
后院的方向,有水声传来。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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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的后花园比前院大得多。
假山、池塘、回廊、花木,一样不少。
陈子安沿着石径走了百来步,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亭建在池塘边上,亭边种着一棵桂花树。
金桂。
这个季节正开得盛,满树的碎金子,风一吹就往下落,落得满地都是。
他停住脚步。
因为亭子里有人在弹琴。
琴声从亭中飘出来,穿过桂花的香气,落在他耳朵里。
一开始他没在意。
但这种感觉不对,那琴声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走不动了。
不是技巧。
这个世界的琴曲他听过不多,但前世听过无数名家演奏。论技巧,亭中这人不一定是最好的。
是情绪。
琴声里有情绪。
什么情绪?
他闭上眼,仔细听了一段。
愁。
不是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情,是一种压在心底的、不肯示人的愁。
像是在对琴说话,对琴说那些对人说不出口的话。
但又不止是愁。
愁的下面,还有一层东西。
傲。
是我虽然愁,但我不求你可怜的傲。
是我虽然被困住,但我不会低头的傲。
陈子安睁开眼。
他知道弹琴的人是谁了。
他不该在这里。
但他也没走。
因为琴声正好到了一个转折处,从低沉转为高亢,像是一个人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要爆发。
然后……琴声断了。
不是弹错了,是弹琴的人犹豫了。
那个高音该冲上去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想跳又不敢。
陈子安的嘴不受控制地动了。
他吹了一段口哨。
就是刚才琴声断掉的那一段,他把那个没冲上去的高音,用口哨补上了。
口哨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园子里,清清楚楚。
琴声停了。
彻底停了。
亭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一双眼睛从亭子的柱子后面看过来。
林清漪。
她的手还搁在琴弦上,没有收回来。
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子安。
不是昨天马车上的那种了。
是震惊。
是你听到了的那种震惊。
陈子安站在桂花树下,和她隔着十步远。
桂花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拂。
冒犯了。他说。
林清漪没说话。
她的手从琴弦上慢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手指还在发颤。
你怎么在这里?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他想象中低一些,像琴弦拨了一下,余音很重。
走错了路。
走错了路?
嗯。林府太大了。
林清漪看着他。
她当然不信。
但她没有拆穿。
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吹的是什么?
你弹的那个。
我弹的那个?
你弹到那个音的时候停了。陈子安指了指亭中的琴,我只是把它补上。
林清漪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她低头看了一眼琴弦。
又抬头看他。
你听得出来那个音该往上走?
听得出来。
你怎么知道?
陈子安想了想,说:因为你前面铺了那么长的路,就是在等那个音。如果你不想冲上去,你不会弹到那个位置才犹豫。
林清漪愣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秋风吹过池塘,水面皱了一层,桂花又落了一阵。
你不是我想的那种人。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子安没接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太轻,我知道太重。
林清漪站起来。
她收好琴,抱在怀里,从亭子里走出来。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月白色的褙子消失在竹林里。
桂花的香气还留在原地。
陈子安站在树下,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手心有点潮。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转身原路返回。
走出后花园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亭子。
空了。
只有琴声的余韵……不,连余韵都没有了。
只有满地的桂花,金灿灿的,被风一吹就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