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安从镇北王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秋月举着灯笼在门口等,看见他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夫人都……
他们睡了?
还没,在堂屋等着呢。
陈子安点了点头,往堂屋走。
陈远之和柳氏果然都在。柳氏的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陈远之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但茶一口没动。
回来了。陈远之看见他,声音很平,但握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吃了吗?
吃了。
柳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有没有受伤?
没有。就是吃了顿饭。
柳氏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她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像小时候一样。
好了,去歇着吧。陈远之放下茶杯,明天再说。
陈子安看了父亲一眼。
陈远之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担忧,是等待。
等他主动说。
但陈子安今晚不想说。
因为那顿饭上他看到的东西,还需要时间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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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王的宴席设在城北的别院。
不是王府正宅。赵恒还没入京,正宅还在北疆。这处别院是他在京中的产业,占地不大,但布置得极有章法。亭台水榭,曲径通幽,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
陈子安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来了二十多人。
他一个都不认识。但认得出来这些人是什么路数。
有穿紫袍的,那是三品以上的大员。有穿绯袍的,那是四五品的京官。还有几个不着官服的,但腰间的玉佩和手上的扳机出卖了他们。皇商,或者跟皇商有关系的人。
赵恒不在正厅。
他在后院的凉亭里,旁边只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京城守备将军,正三品。
另一个是个中年文士,穿着一身青灰长衫,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
沈牧。
陈子安在人群里站了不到一刻钟,就看明白了。
这顿饭不是为了拉拢他。
甚至不是为了拉拢任何人。
这是一次展示。赵恒让京城里的人亲眼看看,他镇北王在京中有多大的影响力。三品大员赴宴、皇商献殷勤、京中世家纷纷来贺。这些东西摆在一起,比任何奏疏都有说服力。
请旨入京的第三步,已经在走了。
赵恒没有跟他说话。
准确地说,赵恒从头到尾只看了他一眼。
那是在宴席快结束的时候,赵恒从凉亭里站起来,目光扫过满院宾客,在陈子安身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移开了。
那个眼神不是审视,不是忌惮,甚至不是好奇。
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位置。东西在这儿,随时可以拿。
陈子安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赵恒为什么请他。
不是因为他写了水调歌头。
是因为陈家。
陈远之曾经反对赵恒入京。陈家的大哥曾经在赵恒麾下效力又离开。而陈家,是当年朝中少数还敢跟赵恒对着干的世家之一。
现在陈家只剩一个空壳。
但空壳也是壳。
赵恒请他赴宴,是要告诉所有人。连陈家的幼子都在我的宴席上,你们还犹豫什么?
他成了一个标志。
一个陈家也已经低头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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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子安闭门不出。
秋月问他怎么了,他说头疼。
陈远之来看过一次,他装睡。
柳氏端了碗姜汤来,他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第三天,还是不出门。
街上开始传。陈家那个写词的小子,去了趟镇北王的宴席,回来就吓破了胆,大门都不敢出了。
传到第五天,连太学的人都知道了。
有人幸灾乐祸。我早就说了,纨绔就是纨绔,写两首词有什么用?见了真章就怂。
有人摇头叹息。水调歌头……可惜了。
周怀安来陈府探望,被秋月挡在门外。二少爷说了,养病期间不见客。
周怀安站在门口,看了紧闭的大门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不信陈子安吓破胆的人。
因为他见过陈子安在文会上的眼神。那不是会被一顿饭吓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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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安不是在养病。
他在改东西。
书箱里的那篇《平藩策》,三千字,是他那天一气呵成的草稿。草稿有用,但不够。
不够犀利,不够完整,不够让人看完之后坐不住。
镇北王宴席上看到的那些人。三品大员、皇商、京中世家,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原来的策论只写了怎么办,没有写为什么必须现在办
而为什么必须现在办,才是关键。
因为皇帝不缺策论。
每年科举,上千篇策论堆在案头,写得天花乱坠的多了去了。皇帝缺的是一个让他觉得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的理由。
陈子安花了五天时间,把三千字改成了五千字。
增加的部分,不是策略,策略没变,还是分权、通商、科举三策。
增加的是危险。
他在策论里加了一段关于的论述。
平藩之要,不在兵革而在时序。错一时,则步步错。何也?藩镇之患,如疽生于背,初起不觉,觉之已深。若待其成脓破溃而后治之,虽良医亦难回天。
今观天下之势。岭南请兵而朝廷不允,是朝廷失其威也;户部削饷而武将不奉,是朝廷失其权也;镇北请旨入京而朝廷犹豫,是朝廷失其断也。威失则令不行,权失则人不服,断失则机不再。三者俱失,则藩镇无所忌惮……
臣观史册,唐天宝年间,安禄山三入长安,朝臣皆以为忠。至其南下之时,朝廷犹以为来朝贡也。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他停笔,看着这段话。
这个字,他犹豫了很久。
他没有资格称臣。他只是一个太学旁听生,连正经功名都没有。
但策论上书,自称是规矩。
不自称,显得不够郑重。自称,又是僭越。
最后他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不署名。
策论的末尾只写了两行字。
布衣陈氏,昧死上言。
没有名字,没有官职,只有一个姓氏。
谁都知道京城姓陈的写出了水调歌头。但布衣陈氏四个字,又给自己留了一层退路。万一皇帝看了不高兴,查不到具体是谁。
当然,真要查肯定查得到。
但态度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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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陈子安把策论拿给陈远之看。
陈远之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陈子安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震惊,从震惊到……
陈远之放下策论,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眼神很复杂。
有骄傲,有担忧,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
这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你……陈远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
你大哥二十岁的时候,也写过一篇东西。陈远之的声音很低,也是关于藩镇的。不过没有你这篇……
他找了个词。
陈子安没有接话。
你这篇策论,陈远之重新拿起策论,指着那段威失则令不行的文字,这一段,朝中大臣不是看不出来。但看出来是一回事,敢说出来是另一回事。你不但说了,还拿安禄山做比……
他看着陈子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镇北王会想杀我。
陈远之的手抖了一下。
你还知道……
我还知道,陈子安打断他,如果不说,等赵恒真的进了京城,陈家连被杀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那时候陈家已经不存在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陈远之看着儿子。
二十岁。
他二十岁的儿子,说出的话比他在朝堂上浸淫二十年的同僚还要透彻。
不是更聪明,是更清醒。
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到了骨头里的清醒。
你要我呈上去?
以什么名义?
以您的名义。陈子安说,您是陈家家主,朝中虽然没有了实职,但品阶还在。您上书言事,名正言顺。
陈远之看着他。
呈上去之后呢?
呈上去之后,陈子安说,就是赌。
赌什么?
赌皇帝不想当亡国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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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之花了两天时间,把策论重新抄录了一遍。
不是因为他不信任陈子安的字,而是因为上书有上书的格式。折子的长宽、行距、抬头、落款,都有规矩。
他抄的时候,手是稳的。
但抄到安禄山三入长安那一段,笔尖停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写。
四月廿六。
陈远之穿上了压在箱底六年的朝服,把折子揣进袖中,出了门。
柳氏站在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手,一直攥着门框,指甲都掐进了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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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子是午朝的时候递上去的。
按规矩,臣子上书要先经通政司,再由通政司转呈御前。但陈远之在朝中还有一些老关系。通政司的副使是他当年的门生。
折子没有在通政司停留太久。
当天下午,它就到了御案上。
皇帝是在批完最后一份奏折之后看到的。
折子放在一摞例行公文的最后面,不起眼。但皇帝的习惯是先看最下面的,因为真正重要的事情,往往会被压在最底下。
他拿起折子,翻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布衣陈氏,昧死上言。
皇帝顿了一下。
布衣上书,在当朝不是没有过。但敢写两个字的,要么是真有话要说,要么是不要命了。
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平藩之要,不在兵革而在时序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看到威失则令不行,权失则人不服,断失则机不再的时候,他放下了朱笔。
看到安禄山三入长安,朝臣皆以为忠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皇帝站在御案前,手里拿着折子,看了很久。
殿内伺候的太监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皇帝坐回椅子上。
他把折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反复了三次。
然后他抬头,问了一句。
这是陈家那个纨绔写的?
太监愣了一下。
奴才……不知。
皇帝没有再问。
他重新打开折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像是在看一个人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