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多,顾明岚收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知远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
拍得很清楚。
角度却很阴。
下面只有一句话:
“你儿子已经在翻青华建材厂的旧账了。”
顾明岚握着手机,脸色一下白了。
厨房里的粥还在小火上滚着,米香一点点冒出来,可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半天没动。
青华建材厂。
这个名字,她已经二十多年没碰过。
她以为自己躲得够远了。
从青山县中学辞职,搬家,换工作,一个人把林知远带大,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说,它就真的过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顾明岚盯着屏幕,迟迟没有接。
直到铃声快断,她才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很安静。
几秒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顾老师,好久不见。”
顾明岚的手猛地一颤。
碗边被勺子碰出一声轻响。
“你是谁?”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姓沈。”
顾明岚的脸色彻底变了。
很多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姓带来的压迫感。
可真听见时,身体还是先一步记起来了。
“你打错了。”
她几乎本能地想挂电话。
“我没有打错。”
沈曼卿声音很稳。
“我今天不是来翻旧账,只确认一件事。”
“林知远,是不是你的儿子?”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燃气灶的火声。
顾明岚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泛白。
她想否认。
可她知道,对方既然能打这个电话,就不是随便猜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低低开口:
“你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
“我见到他了。”
沈曼卿说:
“在宁川。”
这句话像一只手,把顾明岚这些年拼命压住的东西重新拽了出来。
林知远小时候发烧,她抱着他坐在医院走廊一整夜。
小学报名时,表格上父亲一栏空着,老师多看了一眼,她硬是笑着说家里情况特殊。
高考那年,林知远查完成绩,第一句话不是高兴,而是说:妈,我以后能让你轻松点了。
这些年,她不怕苦。
她怕的是有一天,旧事找上儿子。
顾明岚闭了闭眼,终于说:
“是。”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很久之后,沈曼卿才问:
“他知道吗?”
“不知道。”
顾明岚声音突然硬起来。
“也不能知道。”
沈曼卿没有立刻接话。
顾明岚压着情绪,声音却发颤:
“沈曼卿,我不管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你为什么又碰到这件事。”
“我只求你一件事。”
“别把他拖进你们那些破事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欠任何人。”
这句话说得很重。
甚至带着怨。
沈曼卿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低声说:
“现在不是我把他拖进去。”
“是已经有人盯上他了。”
顾明岚猛地睁眼。
“什么意思?”
“匿名材料已经把你、他、青华建材厂写到一起。”
沈曼卿说得很慢:
“县里有人想借这件事,让他退出青华建材厂线。”
顾明岚只觉得胸口一紧。
“他会不会出事?”
“现在还不会。”
沈曼卿顿了顿:
“但如果他乱,马上就会。”
这句话很冷,却也很实。
顾明岚扶着灶台,声音发低:
“他从小就这样,越是有人压他,他越不肯低头。”
“那就让他学会留痕。”
沈曼卿说:
“别急着硬顶,别急着证明自己干净。”
“先把别人伸手的痕迹留下。”
顾明岚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沈曼卿。
可她更清楚,现在除了信一点,她没有别的办法。
电话挂断后,锅里的粥已经快干了。
顾明岚却像没闻到糊味。
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知远发来的消息:
妈,最近下雨,别总早起出去买菜。
就这么一句话,顾明岚盯着看了很久。
眼眶忽然红了。
她的儿子还什么都不知道。
还在担心她下雨买菜。
可有些刀,已经绕过他,先落到了她身上。
同一时间,宁川县政府办。
林知远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那份匿名材料。
材料里把他、沈曼卿、顾明岚、青华建材厂全捆在一起。
这不是简单造谣。
这是在给他贴标签。
新人。
背景不明。
接触省里人员。
母亲涉及旧事。
再往下推一步,就是一句话:
此人不宜继续参与青华建材厂事项。
陈克明站在他桌边,声音压低:
“中午县委办综合二科找你谈话。”
“不是正式审查。”
“但比正式审查更烦。”
林知远抬头:
“试口风?”
陈克明点头。
“对。”
“他们会问你主动不主动,会问你和沈曼卿有没有私交,会问你母亲的事你知不知道。”
“你记住。”
“问什么,答什么。”
“别解释情绪,别揣测动机。”
“更别急着说自己委屈。”
林知远点头。
“明白。”
陈克明看了他一眼:
“你明白归明白,真坐到那张桌上,不一定稳得住。”
林知远没有反驳。
因为这话是真的。
上午十一点五十,县委办的人到了。
两个人。
年长的姓梁,笑得很和气,一进门先说:
“小林啊,别紧张,就是了解情况。”
林知远心里清楚。
越是这种“别紧张”,后面越不会轻。
果然,绕了两句,梁科长就开始切正题。
“青华建材厂的内部纪要,你接触过?”
“接触过,按主任安排整理。”
“材料是否都经过你手?”
“部分经过,不是全部。”
“你有没有把里面内容告诉企业、工人,或者其他不该知道的人?”
“没有。”
“很确定?”
“确定。”
梁科长笑了一下。
“小林,年轻人肯做事是好事。”
“但你最近参与得很深啊。”
“翻档案、进厂、跟会、市里汇报,还被沈会长单独叫去谈话。”
“你自己有没有觉得,自己有点太主动了?”
这才是刀口。
主动。
这个词对新人来说很毒。
它可以被说成负责,也可以被说成抢功、冒进、不懂规矩。
林知远没有立刻答。
他停了两秒,才开口:
“梁科长,我做的事,都有安排。”
“翻档案,是陈主任安排。”
“进厂,是督导组和县里统一核查。”
“跟会,是政府办工作分工。”
“至于沈会长叫我过去,是活动回访和青华建材厂情况询问。”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
“如果说我主动,那我主动的是把安排给我的事做完。”
梁科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这个回答,很难挑刺。
他又问:
“你和沈曼卿同志,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
“她问过你母亲?”
“问过。”
“你怎么理解?”
“我不理解。”
林知远答得很干脆:
“所以我没有延伸回答。”
梁科长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嘴很严。
不是死扛。
而是知道哪些话不能顺着别人说。
旁边年轻干部忽然插了一句:
“那你母亲顾明岚,和青华建材厂早期事项有没有关系?”
林知远看向他。
“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你母亲从没跟你提过?”
“没有。”
年轻干部还想追,林知远忽然补了一句:
“如果组织需要核实我母亲相关情况,我配合。”
“但我建议同时核实匿名材料来源、流转路径,以及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提出让我回避。”
屋里安静了一瞬。
梁科长眼神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林知远不但不乱,还反手把匿名材料本身也拉进了问题。
这就麻烦了。
他们来“了解情况”,本来是想摸林知远的口风。
可林知远一句话,把他们也带回了程序里。
谁转的?
谁推动的?
为什么这个时间点提回避?
梁科长笑了笑:
“小林,你这个警惕性挺高啊。”
林知远平静道:
“不是警惕性高。”
“是这几天被推出来背锅推怕了。”
这话有点硬。
也有点人味。
梁科长一时没接上。
谈话持续了半小时。
结束时,梁科长只说了一句:
“年轻人,稳一点是好事。”
林知远站起身:
“谢谢提醒。”
人走后,他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不是怂。
是他终于明白,很多时候官场上的刀不响。
它只是换一个词,换一个问法,慢慢把你往坑里带。
下午,县委办把谈话情况反馈到周崇山那里。
评价只有一句:
“林知远同志心态较稳,未发现明显失当表述。”
周崇山看完,淡淡点头。
陈克明站在旁边,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林知远接住了。
可没过多久,县委办又传来通知。
常委会专题说明提前。
并新增议题:
是否调整林知远参与青华建材厂专项工作的安排。
陈克明看着那行字,脸色一下冷了。
“他妈的,还是上桌了。”
这句粗话,他平时几乎不说。
可今天实在忍不住。
林知远看着那份通知,心反而慢慢沉了下来。
有人没有从谈话里拿到口子。
就干脆把刀,摆到了常委会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