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军一路南向,捷报一日三传;而千里之外的江都,看起来却是一片太平。
宫城的钟照样在卯时敲响,市肆的鼓照样在日中擂开,运河上的漕船、码头的脚夫、茶楼里的说书人,把夔州大捷川东诸州望风归附的话本编得有声有色。街头的孩童都会哼两句晋王殿下过三峡的小调。百姓们觉着,自打突厥退兵、江南平定,这江都的光景,总算缓过一口气来了。
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座城,眼下的暗处,比明处还要凶。
……
消息,是夤夜送进晋王府的。
送信的暗卫,浑身湿透,衣角还沾着江滩的淤泥,进府之后,连换气都顾不及,先把一枚蜡封的小竹筒递了上去。张仲坚接过,掰开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就着灯看了一遍,眉头,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那是一份用暗语写成的密报,译过来,只有寥寥数行:
中原有一支二十七到三十人的精骑,分作四起,自齐、济一带结伴南来,扮作药材行商、绸缎客、进京赶考的士子,绕道数城,于三日前,已陆续入江都。人皆青壮,行止利落,且彼此间并不相招呼,进得城后,分住四家客栈、两处货栈,绝少往来。
更要紧的一句,附在纸卷末了:
——此辈与突厥金狼卫,毫无往来。前者日前尚在与其他势力接洽,如今,非法不同,各走一路。
张仲坚捏着那张薄纸,指腹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眼神冷得像淬过水。
他给这一支人马,早备了个名目:天策卫。
长安那边,李世民麾下有一批人,不列军中正册,不出现在朝会的名字里,也不在册籍上领饷。他们从各营里挑人,挑的是三种:一是没家累、认死理、能忍十年不吭声的;二是在山野、江湖、边地待过,能不用兵器就放倒人、能翻墙、能易容、能闻着味辨人的;三是记路记人记时辰,一眼看过去就能把一座城画进脑子里的。挑出来之后,不再当兵,改去学别的东西——学商贾的言语、学市井的规矩、学官府的门道。
这样练出来的人,才是最难的:他们不像兵,倒像街上随处可见的活人。
张仲坚这几年,跟金狼卫在黑市上短兵相接折了七个人,也和这一支人马,在这暗处无声无息地互相摸过。他很清楚,金狼卫是一群死士,以命换命的路子,雷声大,动静也大;天策卫不是——他们讲究的是进来不打、出去不响,刀落下去以后,连血都要擦干净。
张仲坚把纸卷按在灯上烧了,抬头吩咐:去,请李将军,还有李淳风先生、褚亮先生,后堂说话。此事,不能见外客。
……
后堂,只点了一盏灯。
李靖最先到,一身半旧的常服,眉宇沉毅。他在江都住了这许久了,管着京畿的兵、城的门、码头的钱粮,也管着全军的操练和巡防。这些天,他其实也觉出了些不对味:巡城报上的几处街巷生面孔,比往常多;城南几个老客栈,忽然来了些过路商贾,问起路来,一问三不知。
李淳风与褚亮随后赶到。李淳风是卜筮、术数、观星、察异的高手,自打留守江都,常替王府留意些古怪事;褚亮则是晋王府长史里管文书、理内务的一把好手,对城中的人员往来,脑子清楚如账本。
张仲坚把那份密报讲了,末了,只说了一句:三十人,分四起入城,不与金狼卫合流,单干。
屋里静了片刻。
李淳风先开口,声音很轻:三十个人,若要攻城,连城门都够不着。这支人马,绝不是来打仗的。
不攻城。李靖接道,指尖在桌面上扣了一下,三十个精干的人,若只用得着他们二十个的去处,那目标,就只可能是一个——要一个人的命,或者,要一支军队的胆。
褚亮抬眼:他们,是冲着李将军您来的?
也未必只冲着我。李靖缓缓道,江都这盘棋,晋王殿下领兵在外,城里的主心骨,就那么几根:我掌兵,李淳风先生掌王府内外,王庸守枢府,宫城里有幼主与太后。杀了掌兵的,军中一夜群龙无首,地方豪强、旧族余孽一煽动,就是内溃。至于太后和小皇帝——那是另一路人的手笔。
他把话,说到明白了:来者并非金狼卫那路人马。金狼卫是突厥的死士,受杨师道那一路人勾连,图的是宫城,图的是挟持太后与幼主,好在大隋的天子身上再作一篇乱世文章。而这一支天策卫,是李世民的心腹精锐,不服突厥人,也不认杨师道那一套。他们自成一路,只做一件事:把江都的军心,从根上捅破。
李淳风点头,所以,他们才不与金狼卫合流,也不碰宫城。他们的刀,对着的是军府。
那就好办。张仲坚冷冷道,只要摸清了人,只要他们动刀,就得露行藏。
……
话虽如此,李靖却不肯轻举妄动。
三十个人,分在四家客栈、两处货栈,说明他们的联络自有章法,彼此并不知道对方是谁。若贸然围捕一处,其余三处闻风而散,反而把藏进城的刀,逼成了待在暗处的刀。他把茶盏摆开,以盏代点,打这一仗,先得知道他们打哪、怎么打,还得等他们自己凑到一处的时候。
张将军,李靖转向张仲坚,你的暗卫,能不能把这几处客栈、货栈里,谁是真商贩、谁是装出来的,一一分辨清楚?
张仲坚道,我的人,在他们进城那几日,已在各城门、码头布了眼线。凡携带兵器、皮甲、联络器具者,即便藏得再干净,也总会露一两样东西。再者,他们若要去军府、要摸巡防的班次,总得有人踩点。我已经叫人把近几日军府左近的可疑往来,一一记了下来。
那便有劳。李靖道,只是要快。
张仲坚点头,起身出门,后堂的门一开一合,夜风灌进来,灯苗晃了晃。
……
接下来的几日,江都看上去照旧平静,水下的网,却已经收拢。
张仲坚的暗卫,分作明暗两层:明着的,是巡城、查夜、码头点验的寻常兵士,照常巡街,不显异样;暗里的,是扮成脚夫、茶博士、货栈记账、走街货郎的暗桩,把南城那几处客栈、货栈的进出,盯得一丝不漏。
渐渐地,几条线,被理了出来。
城南一家药材栈,近来进了一批,货单写得漂亮,可箱笼的重量,对不上——太沉,像是底下另压着硬物。栈里新来的两个,白日从不点货,夜里倒常到后院,借着倒水的由头,探头探脑地看四面街巷。
暗桩试着在栈口掉了两只柳筐,蹲下身捡货,手背不小心擦到其中一只箱笼的侧面——那是硬木的钝声,与成捆药材的松脆声截然不同。他把这个手背上的声,报了上去。张仲坚听完,只说了一句:箱底有夹层。
顺着这箱子查。他吩咐,别去碰它。他们搬箱子的时候,看他们走哪条路,往哪儿卸,这比箱里装的什么更要紧。
没多久,箱子果然叫人抬去了城东一所小院;小院的后墙,隔一条窄巷,就是军府储粮的一处偏仓。这一条线,算是搭上了。
城东一家老客栈,来了两个赶考的士子,穿着一身儒衫,功架却不像——走路脚跟落地轻,肩膀却始终收着,那是常年披甲负重的人,才有的身姿。其中一人在客栈后院,用炭条在地上画过两回图,画完就拿脚抹了,可地上到底留下了浅浅的炭痕,暗桩趁夜拓了下来,拓片送到王府,是与军府左近街巷走向相近的样子。
还有一个细节,是褚亮看出来的。他把拓片与原图并起来,指着其中一处说:这画图上,只标了一条巷子的进出,旁的都空着。说明他们只打算来一趟,只打算走一条道,也只打算——杀一个人。
还有一处,是从码头上来的。一个绸缎客带着两个伙计,在离军府不到两里的巷子里租下了一间小院,说是要做南洋货的转手生意。可自搬进去,那院子的门,就没正经开过几回,反倒常有人在夜里,从小巷的另一头进出。
李淳风把这些消息,一条条排开,对着江都城坊图看了半宿,忽然道:他们这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他们摸准了的时辰,等一个李将军不在府里、巡防最松的空子。他抬起眼,三十人,不会一拥而上。他们要杀的,是李将军一人,要乱的,是全军的心。那最紧要的一刀,恐怕只在两三处同时落下:一处杀人,一处点火乱营,一处散谣言。三处一并起,城中才会乱成一锅粥。
李靖沉默良久,缓缓道:那就让他们落刀。
褚亮一惊:李将军,这是拿您自己作饵?
作饵的,不必是我。李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起伏,我在哪一日、走哪一条路去军府,是可以做的。我从前在边地打的那些仗,有一半,是把人引到你想让他去的地方。
……
当夜,王府后堂又议了一次。
李靖把城外的底牌,也翻了出来。江都城外六合、天长一带山区里,伍云召那三万精兵,按晋王临行前的交代,化整为零,藏在村寨之间,平时按月轮番出山接应粮运、摸查道路,随时可以从城外合围。这是宇文成都走前,压在这座城底下的一手重棋,除了李靖、张仲坚、李淳风几个人,连军中大多数将领都不知道。
城里的网,由暗卫收;城外的兵,由伍云召候着。李靖道,三十个人,在城里是三十把刀;到了城门口,就是三十只被围住的兔子。
可有一条,他顿了顿,这张网要收得干净,就不能惊了金狼卫那一路人。那一路,也是刀,而且比这三十人还狠,还杂。若我这边围捕一起,金狼卫趁乱下手,宫城那边就空了。
李淳风道:宫城的防务,我与王庸分头再紧一紧。值守的班次、宫门的内外,我另作安排,不与他们商量,只把要用的那几个人,悄悄换到紧要位置上。金狼卫要动,就让他们先撞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就分头去办。李靖起身,记住:此辈不与金狼卫合流,反倒给了我一个天大的便宜——他们不会等金狼卫,也不会替金狼卫打前站。他们一动,就孤立;孤立了,就好收拾。
张仲坚起身时,又补了一句:李将军,还有一桩。这三十人里头,至少有两个是专管退路的——一个守在码头,一个盯着北门。他们自打进江都,就没打算留一条能走的活路。
李靖看了他一眼:你是说,他们做的是必死之局?
是。天策卫的人办这种差事,走的人,都是回不去的。张仲坚声音很平,所以他们下刀,不会犹豫。
越是不会犹豫,越要让他们犹豫。李靖缓缓道,一刀砍空,他们就得多想一层;多想一层,就会慢半息。半息,就够我的人围上来了。
……
三日后,一个消息,被暗卫原样带了回来。
城南药材栈的两个,半夜从后院翻墙出巷,去城东客栈与另一处会了面;四起人马的头目,第一次凑到了三处。暗桩数得清楚:三十人,来了二十一人;余下九人,分守码头与两处退路。
他们商议的时辰,被一个扮作卖夜宵的暗桩,隔着院墙,听去了半句。
——……军府那日巡防易班,最松。第二日,夜半动手。一处杀人,两处点火。
张仲坚把这句话报上来的时候,李靖正立在地图前,看了半晌,只说了三个字:
等他们。
灯下,江都城坊图上,几处红点被细细圈了出来。军府、码头、兵营、四条街的巷道口,还有那条顺水而下的运渠。李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过,最后停在军府外一条僻静的巷口,轻轻按了下去。
三十把刀进了江都,自以为摸清了这座城的路数。
可这城里的路,是他们没走过的;这城里的网,是他们没看见的。那张网已经慢慢收口,只等他们,把刀举起来的那一刻。
窗外,江都的夜色沉沉。远处宫城的檐角,挂了半宿的更漏,一声一声,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