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青上到二楼，杜振国已经从办公室里迎了出来。
“来得正好。”
他先看了一眼周长青的右脚。
“能正常走了？”
“平地没事，山路还不敢折腾。”
“这还差不多。”
杜振国把他往屋里让，“前几天你娘看我的那个眼神，我都怕下次去靠山屯进不了你家门。”
周长青笑了笑。
“那是因为熊跟你一块儿回去的。”
“这话可不能让你娘听见。”
办公室里烧着炉子，暖和不少。刚才站在走廊上的中年男人已经坐下，脚边靠着那个崭新的枪套。
杜振国介绍道：“贺卫东，县林业局的。前几天老许回去，把你们靠山屯那头熊的事说了一遍，这家伙就惦记上你了。”
贺卫东站起来，主动伸手。
“周长青？”
“是我。”
“坐。”
贺卫东说话挺干脆，“我听老许说，那头黑熊冬天没进仓，最早还是你发现不对的？”
“秦大爷先发现熊踪，我后来才碰上。”
“怎么判断熊仓出了问题？”
周长青没有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时候黑熊正常该趴窝。它不但在外面走，还追狍子吃，身上又瘦得厉害，最常见的无非几种情况。”
“没来得及进仓，仓出了事，或者提前让人惊出来。”
“今年那场雪来得又早又猛，老松沟倒了不少树，我更偏向熊仓被压了。”
贺卫东点了点头。
“跟我们后来判断得差不多。”
他从桌边拿过一个卷起来的牛皮纸筒，抽出一张手绘地形图铺开。
不是特别精细。
但北山外围几条沟、林场旧道、河套和靠山屯的位置基本都有。
“那头熊第一次跟你们碰上以后，从哪儿走的？”
周长青看了一眼。
手指先落在老松沟南侧。
“这里。”
然后顺着一道缓坡往西。
“我们后来绕到西坡，它已经从这边出来了。”
贺卫东皱了下眉。
“你确定不是直接翻岭？”
“确定。”
“为什么？”
“它右后脚落地往外撇。”
周长青道，“当天新雪不厚，脚印很好认。西坡那串印子跟老松沟里的一样。”
贺卫东目光明显认真了一点。
“后来呢？”
“追狍子。”
周长青的手指又往下。
“这里有片榛子林，再往南是白桦坡。我们在这附近发现一头刚被咬死的公狍子。”
“熊守食扑人，我们打了三枪，它没死，往北偏东走。”
贺卫东看着地图。
“可最后它为什么从屯东进河套？”
周长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沿着地形看了一会儿，最后在图上一处浅沟点了点。
“这里画错了。”
贺卫东一愣。
“哪儿错了？”
“这不是断沟。”
周长青道，“雪化的时候，这道沟能一直通到河套外沿。冬天冻死以后，人不好走，熊反而能顺着低地过去。”
贺卫东马上低头看图。
“你走过？”
“小时候跟我爹砍柴走过外围。”
其实真正把这一带跑熟，是上一世当护林员以后的事。
可这种话当然不能说。
贺卫东却已经把铅笔拿起来，在图上补了一笔。
“怪不得。”
杜振国在旁边乐了。
“怎么样？”
“我跟你说不是吹的吧？”
贺卫东没搭理他，反而问周长青：
“那天如果你们没去追伤熊，它会不会自己死？”
“有可能。”
“那为什么还找？”
“它已经进屯了。”
周长青道，“真死在河套最好，就怕没死。那地方离屯子太近，孩子、砍柴的人、收套的人都能碰上。”
“伤熊又不讲道理。”
贺卫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老许回来以后说，你这个年轻人不像二十四岁。”
“我还觉得他夸张。”
“现在看，是有点。”
周长青也笑。
“山里摔几跤，人就老实了。”
“你这话我信。”
贺卫东拍了拍自己脚边的枪套。
“我年轻时候也喜欢进山。”
“后来工作忙，去得少。”
杜振国马上接话：“他可不只是喜欢。这家伙上个月还跑去邻县打了一趟野猪，回来吹了半个月。”
“至少我打到了。”
“你那头还是别人赶出来的。”
“赶出来也是我打的。”
两个人明显挺熟。
周长青听着也不插嘴。
等他们斗完，贺卫东才重新看向他。
“北山里面你进过多深？”
“现在不深。”
“老松沟再往里呢？”
“去得少。”
这个回答倒让贺卫东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说整座北山都熟。”
“那是吹牛。”
周长青摇头，“外围熟，里面只能算知道一点。”
“山越深，越不能拿以前走过几趟当熟路。”
贺卫东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这句话我喜欢。”
他把地形图卷起来。
“等你脚彻底好了，带我进去转一趟。”
杜振国立刻道：
“俺也去——”
他刚开口，又皱了下眉，干脆重新说：
“我也去。”
周长青看了两人一眼。
“先说好。”
“进山听我的。”
杜振国乐了。
“看见没？”
“他爹上回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贺卫东反而答得痛快。
“应该的。”
“进林子谁熟谁说话。”
“我就是有枪，又不是有两条命。”
这一点让周长青挺舒服。
他最烦那种拿着好枪就觉得什么都能碰的人。
“那等我脚好了再说。”
“成。”
贺卫东也没催。
反而突然问了一句：“听老杜说，你今天还要买书？”
周长青看向杜振国。
“你连这个都说了？”
“刚才随口提了一句。”
杜振国道，“你不是问我县里哪里容易找到高中旧课本吗？”
贺卫东笑了。
“这事你别找他。”
“找我。”
“你有？”
“我媳妇在县医院。”
贺卫东道，“她弟弟前年高中毕业，家里课本一直没扔。”
“数学、物理、化学应该都在。”
“缺不缺我不敢保证。”
周长青眼睛一亮。
“卖吗？”
“几本旧书卖什么？”
“那不行。”
周长青摇头，“该多少钱多少钱。”
“又不是给你。”
“给谁？”
杜振国已经笑了。
“还能给谁。”
“他们屯里那个会看病的沈知青。”
周长青瞥他一眼。
“人家托我买书。”
“我也没说别的啊。”
杜振国一脸无辜。
贺卫东没跟着起哄，只点点头。
“那这样。”
“我回去问问，书真齐，就按旧书算。”
“医药书呢？”
“也要？”
“基础一点的。”
“那更好办。”
贺卫东道，“县医院每年都有淘汰下来的旧册子，不过能不能往外给得看情况。”
“我帮你问。”
这趟县城刚来，书的事情居然已经解决了一半。
周长青心情不错。
“那谢谢贺哥。”
“先别谢。”
贺卫东拍了一下枪套。
“以后把我带进山，别让我空手回来就行。”
“那得看山给不给面子。”
贺卫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行。”
“这话比老杜那句‘保你打着东西’靠谱。”
杜振国不服。
“我啥时候说过？”
“上个月。”
“我忘了。”
几个人聊了一阵。
贺卫东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临出门前，特意把那张北山外围图留给周长青看。
“过几天还我。”
“有不对的地方，你帮我标。”
周长青接过来。
这东西对他也有用。
上一世他熟山归熟山，却从来没认真见过这种完整画出来的外围林区图。
有了这个，以后很多路线可以提前捋得更清楚。
贺卫东一走，办公室里就剩周长青和杜振国。
杜振国给他倒了碗热水。
“书的事算解决了。”
“接下来是不是该问自行车？”
周长青直接笑了。
“票有眉目了？”
杜振国没回答。
先走过去把办公室门关上。
随后拉开抽屉。
从一本工作笔记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放到桌面。
周长青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最扎眼的三个字——
自行车票。
这回轮到他坐直了。
“真弄到了？”
“不是给你的。”
杜振国先把话说死。
“站里老罗的。”
“老罗今年评了先进，这张票就是奖励之一。”
“他家本来准备给儿子买车结婚，结果女方那边已经有一辆飞鸽。”
“这票他们暂时用不上。”
周长青问：“愿意让？”
“愿意谈。”
“啥条件？”
“没条件。”
杜振国摇头。
“人家不要你额外送钱，也不要你拿什么稀罕皮子换。”
“都是单位里的人，票真不用，按人情转给有需要的人很正常。”
“不过老罗就一个要求。”
周长青看着他。
“什么？”
“票只能给真准备买的人。”
“别拿出去倒腾。”
“这个肯定。”
周长青伸手把票拿起来。
票面有期限。
是二十天的。
也就是说——
二十天以内，他真要买自行车，就得把钱准备好。
“车多少钱？”
“看牌子。”
杜振国道，“飞鸽、永久价格不完全一样。”
“二八大杠，大概一百六十块上下。”
周长青心里瞬间过了一遍账。
家里能动的现钱一百八十五块三。
五十块应急钱不算。
真把车买下来。
修房的钱几乎又要从头攒。
杜振国也看出他犹豫。
“贵吧？”
“贵。”
“那你还买不买？”
周长青盯着手里的票。
没马上回答。
买。
当然想买。
有自行车以后，去公社、县里，办事方便太多。
可房子也是真的该修。
总不能为了骑辆新车，让一家人继续住那个漏风漏雪的旧屋。
杜振国倒没催。
“票还能留二十天。”
“你回家商量。”
“真不要，我再还老罗。”
周长青把票折好。
却没递回去。
“杜叔。”
“嗯？”
“先帮我留三天。”
杜振国笑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周长青也笑。
“不是舍不得。”
“我是在想——”
他低头看着那张票。
“二十天。”
“还够不够我再挣出一辆自行车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