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下面。”
周长青声音压得很低。
四个人伏在背风坡上，谁都没急着动。
刚才那声鹿鸣之后，坡下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柞树枝的轻响。
贺卫东忍了半天，终于小声问：
“看见没有？”
“没有。”
杜振国愣了一下。
“没看见你就说找着了？”
周长青指了指前面。
“味儿在。”
“蹄印还是新鲜的。”
“它们就在坡下这片林子里，区别只是隔着多少棵树。”
秦老头在旁边点了点头。
“别急。”
“鹿鼻子比你们想的灵。”
“我们现在在上风口边上。”
“再往前压，气味一送下去，一头都别想看见。”
贺卫东立刻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细雪。
雪面上几根枯草都在往东南微微摆。
他们现在的位置偏西北。
风正往坡下送。
“那怎么办？”
“绕。”
周长青指向右边。
“从这边退回去。”
“顺老猎道往东切。”
“走到侧风位置，再往下靠。”
杜振国看了一眼距离。
“这一绕，至少多走一里。”
“总比把鹿惊跑强。”
周长青说完第一个往后退。
不是转身就走。
而是一点点倒退到林子挡住身体以后，才直起腰。
贺卫东看了他两眼，也没多说。
跟着走。
这一绕，确实费工夫。
刚才明明感觉鹿就在眼皮底下。
现在反而越走越远。
走了二十多分钟，杜振国都有些沉不住气。
“长青。”
“鹿会不会已经跑了？”
“真跑了，雪上会有印。”
“现在没有。”
“那还在？”
“八成。”
周长青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低矮灌木。
再往下，坡度明显缓了。
他蹲下抓了一把雪。
又抬头看树梢。
“这里行。”
秦老头也看了一眼。
“风是横着走的。”
周长青点头。
“从这儿靠过去。”
四个人重新放慢速度。
这次连踩雪都尽量踩在旧脚印和树根旁边。
贺卫东原本还有点嫌慢。
可走着走着，也不说话了。
真正进了山才知道，打猎根本不像想象里那样看见猎物就举枪开火。
更多时候，是你连猎物毛都没看见，就已经开始跟它比耐心。
又往前摸了不到百米。
秦老头突然拍了一下周长青肩膀。
周长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几棵柞树中间 有东西动了一下。
灰褐色，很大，紧接着，一颗脑袋从树后抬起来。
长耳，长脸，头顶一副鹿角在枝条间缓缓晃动。
贺卫东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是大公鹿。
哪怕隔着七八十米，也能看出那东西比普通狍子高大得多。
脖颈粗，胸口也深。
那副角虽然不是夸张到吓人，却也已经分出数杈。
杜振国眼睛一下亮了。
“真有大家伙。”
贺卫东已经慢慢把枪摘下来。
周长青伸手。
按住枪管。
贺卫东皱眉。
“距离不够吗？”
“不是距离。”
“那是什么？”
周长青往大公鹿后面一指。
贺卫东眯眼看。
刚才只顾盯着鹿头。
现在才发现，大公鹿后面还有两道灰影。
一头母鹿，一头小鹿。
三头几乎叠在一条射线上。
“现在打，散弹不合适。”
“用鹿弹也不能保证后面不出事。”
贺卫东看了一会儿。
慢慢把枪口压下去。
“那就等。”
周长青看了他一眼。
这人确实比他预想的稳。
换成没经验又上头的，这么大一头公鹿摆眼前，十有八九已经开枪了。
几个人趴着继续等。
大公鹿低头啃了几口从雪里拱出来的枯草。
随后又抬头，耳朵左右转，明显很警惕。
没多久。
第二头鹿从林子后面出来。
再后面还有。
一头。
两头。
三头。
贺卫东的眼睛越睁越大。
等全部露出来以后，连杜振国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七头。
秦老头当年说过，他年轻时在这里见过七八头。
几十年过去。
这片地方还真有鹿群回来。
周长青的目光却没有全落在大公鹿身上。
他在看鹿群怎么走。
最前面的母鹿一直在啃食。
小鹿跟在后面。
大公鹿反而时不时抬头警戒。
再往右，还有一头体型不小的成年母鹿。
“我们打哪头？”
杜振国声音很低。
周长青直接回答：
“右边那头成年母鹿。”
贺卫东明显一愣。
“不打公鹿？”
“今天是第一趟。”
周长青盯着鹿群。
“大公鹿警惕性最高。”
“它位置也最差。”
“现在真开枪，能不能放倒是一回事。”
“剩下鹿群一散，石砬沟后面还有没有机会再找到，就不好说了。”
贺卫东问：
“母鹿更好打？”
“不是好不好打。”
“是它站得最干净。”
右侧那头母鹿已经慢慢走出几棵树之间。
前后都没有别的鹿。
侧身。
距离大概六十米。
角度非常好。
周长青抬起下巴。
“贺哥。”
“你来。”
贺卫东眼睛一下亮了。
“我？”
“你不是专门来打猎的吗？”
“那你呢？”
“我看着你打。”
贺卫东没有推辞。
慢慢把双管枪举起来。
他今天带的不是普通散弹。
有专门准备的鹿弹。
枪托顶肩，呼吸压低。
前方母鹿还没发现危险。
贺卫东瞄了几秒。
砰！
一声枪响炸开。
鹿群瞬间乱了。
大公鹿第一个蹿出去。
其他鹿紧跟着往林子深处钻。
那头被瞄准的母鹿猛地一颤。
往前冲了七八步。
随后前腿一软。
栽进雪里。
贺卫东一下站起来。
“中了！”
“别急。”
周长青没跟着冲。
他盯着倒地的位置。
母鹿还在挣扎。
但没有再次站起来。
“打得不错。”
这句话一出来。
贺卫东脸上的笑是真压不住了。
“我说什么来着？”
“我年轻时候也不是白打的。”
杜振国在旁边拆台。
“一头站着不动的鹿，也值得你吹？”
“有本事你来。”
“我说，我又没说我不行。”
秦老头憋着笑往前走。
“走。”
“先看鹿。”
四个人靠近以后，周长青先补了一刀。
不让猎物继续遭罪。
随后才检查伤口。
鹿弹从前肩后侧进去。
位置很好。
没有打烂太多肉。
“枪很稳。”
周长青点头。
贺卫东蹲在旁边，摸着鹿背。
明显很兴奋。
“我上次那头野猪都没这个痛快。”
“这头得有二百斤往上。”
杜振国问：
“这么重？”
“活着重差不多。”
“处理完肯定少不少。”
这已经是实打实的大收获。
一趟山刚进到真正猎区，就拿下一头成年马鹿。
光肉就能解决不少问题。
皮子、筋、角料这些也都有价值。
最关键的是鹿群还在。
大公鹿也还在。
贺卫东兴奋过后，很快反应过来。
“咱们追不追那头大的？”
周长青抬头看向鹿群逃走的方向。
地上已经留下大量新蹄印。
乱，却不是完全没法分辨。
他沿着雪面走出十几步。
蹲下来。
看了一会儿。
“今天不追。”
“为啥？”
“它们刚受惊。”
“现在追得越紧，跑得越远。”
周长青站起来。
“先处理这头。”
“等它们自己停下来。”
“下午再看看风。”
“真要追，也从侧面插，不跟屁股。”
贺卫东听完，点头。
没有一点异议。
刚才那一枪让他过足了瘾。
现在反而更愿意听安排。
几个人开始处理猎物。
秦老头下刀。
周长青帮着分割。
杜振国负责收拾东西。
贺卫东虽然是县里干部，也没站旁边看，卷起袖子就搭手。
干到一半，周长青忽然发现一个东西。
母鹿左后腿靠近蹄子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旧伤。
不是枪，也不像被树枝划的。
伤口呈环形。
皮毛里甚至还能看见以前被勒过留下的硬痂。
秦老头也看到了。
“这又是啥？”
周长青摸了一下。
“铁丝套。”
几个人动作都停了。
前几天那头黑熊肩膀里有大夹子的断齿。
现在石砬沟的马鹿腿上，又出现旧铁丝套伤。
一次可以说巧。
两次就有点意思了。
杜振国皱眉。
“这一带有人下大套？”
秦老头没马上说话。
只是抬头看向石砬沟更深处。
周长青也没有立刻往“有人偷猎”上想。
旧伤可能是几个月前。
也可能更早。
北山这么大。
山里有人下套并不稀奇。
问题在于这地方已经比靠山屯平时活动的范围深不少。
一般村民根本不会走这么远。
贺卫东看着那道伤。
刚才的兴奋也收了一些。
“回头我让林业那边问问。”
周长青点头。
“先不管。”
“鹿更重要。”
等一头母鹿处理完，几个人已经忙出一身汗。
肉没法全背。
他们先用绳子吊在一处阴凉树上，做好记号，准备回程再取。
贺卫东擦了擦手。
“现在呢？”
周长青看看天。
还没到中午。
又看了看风向。
开始偏北。
他走到鹿群刚才逃跑的地方。
重新蹲下。
七八串蹄印在雪地里交错。
普通人看一眼只觉得乱。
周长青却慢慢分出其中最深、步幅最大的一串。
大公鹿。
它逃跑以后先往北。
跑出一段。
却没有继续直冲深山。
反而在前面一个岔坡往西折了。
周长青顺着蹄印看过去。
嘴角慢慢扬起来。
秦老头也凑过来。
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它没跑远。”
“嗯。”
“去哪了？”
周长青抬手。
指向前面一片被积雪压得低矮的松林。
“那头大公鹿在带群绕圈。”
“它想回盐碱地。”
贺卫东眼睛又亮了。
“还能再打？”
周长青站起来。
把枪背好。
“能不能打不知道。”
“但这次——”
他看向那串巨大的鹿蹄印。
“咱们有机会摸到它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