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山我还会进,但绝不会为了凑这三百块钱,把命搭进去。”
周长青回答得很干脆。
沈母看着他,眉头却没有舒展开。
“你这话跟没说有什么区别?既然还要进山,那不还是得冒险?”
“打猎确实有危险,这个我不否认。可打猎也分怎么打。”
周长青坐直了身子,认真说道:“我以前跟着人进山,哪儿有猎物往哪儿跑,打着多少算多少。现在不一样了,山里的路我熟了不少,也有几个靠得住的伙伴,收猎货的人也认识了。”
“这些能保证你不出事?”
“不能。”
周长青摇头。
“谁也不敢说自己进山一定平安。不过往后我会挑熟悉的猎场,提前安排退路。碰上拿不准的情况,该撤就撤,绝不拿人命赌一头猎物。”
沈母原本准备好的话,反倒被他这句实在话堵住了。
她最怕的,就是周长青为了在自己面前争口气,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挣够三百块,回头却跑进深山里拿命拼。
眼下这年轻人倒好,既不打包票,也不说什么漂亮话。
可要让她就这么放心,显然也不可能。
“那你说的三百块呢?”沈母接着问,“开春前要是挣不够,你打算怎么办?”
“挣不够,就继续挣。”
周长青看着她。
“不过在成家这件事上,我不会打肿脸充胖子。真到了那时候,屋子还没准备好,钱也没攒够,我就先把婚事往后放放,等有条件了再办。”
沈知夏一听,顿时抬起头。
“长青……”
周长青朝她笑了笑,示意她先别急。
“但有句话,我也想跟您说清楚。”
沈母望着他。
“你说。”
“我想娶知夏,不是因为您今天给我定了三百块的要求,我才开始想着挣钱。”
周长青语气平稳。
“我爹娘年纪不小了,家里东屋房檐塌了一角,墙上也裂了缝,本来就得等开春拾掇。以后娶了媳妇,住的屋子、用的家具、过日子的粮食,我也得提前安排。”
“这些事,您今天不说,我照样要办。”
“至于那三百块,就算是给我自己定个目标。挣到了,先把家里和成亲的事情办妥;挣不到,也不能为了赶日子,把自己和伙伴们搭进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
沈父端着茶缸,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还算实在。”
他看向妻子。
“我早跟你说过,见面是看看人品、看看有没有担当,又不是非让人家拿出三百块钱,才算有资格进咱们家门。”
“我什么时候说让他现在拿了?”
沈母瞪了丈夫一眼。
“你就知道当好人!回头闺女嫁过去了,吃苦受累的又不是你!”
“娘!”
沈知夏终于忍不住了。
“您怎么说来说去,倒像是我嫁过去就一定得受苦似的?”
“我那不是怕你吃亏?”
“我知道您心疼我。”
沈知夏挪到母亲身边,拉住她的胳膊。
“可长青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也看得见。他家里条件是不算好,但他肯干,也知道疼人。再说我又不是嫁过去就什么都不干了,我在卫生室学的那些东西,往后也能派上用场。”
沈母听了,眉头皱得更紧。
“你这丫头,还没嫁过去呢,倒先替人家说上话了。”
“我说的是实话嘛。”
“实话?”
沈母看了看女儿,又看向周长青。
“你问问他,往后要是你有机会去县里继续学医,他愿不愿意让你去?”
沈知夏愣了一下。
周长青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不过他很快便笑了。
“那是好事啊。”
沈母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
“当然。”
周长青说道:“知夏喜欢学医,能有机会学得更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往后她想继续在卫生室干,还是有机会去更大的地方学习,我都支持。”
“可要是你们成亲了呢?”
“成亲了也一样。”
周长青看向沈知夏。
“总不能娶了媳妇,就让她一天到晚围着锅台转吧?她又不是没自己的本事。”
沈知夏听得心头一热。
她转过头,望着周长青,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沈父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这句话我爱听!”
他放下茶缸,朝周长青点了点头。
“长青,我年轻时候学医,也没少让人说不务正业。后来一点点学出来,才知道人这一辈子,有门自己喜欢、又能吃饭的本事,比什么都强。”
“知夏愿意学,你能支持她,这点很好。”
“叔叔,您过奖了。”
周长青笑着说道:“其实我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
“她以后要是真成了厉害的大夫,村里谁提起我,都得说一句——那不是沈大夫她男人么!”
沈父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
就连沈母也没忍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知夏却红了脸,抬手在周长青胳膊上拧了一把。
“谁让你这么说的!”
“哎哟!疼!”
“知道疼就少贫嘴!”
屋里的气氛总算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不过沈母并没有因为几句话,就彻底改变主意。
她重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热水。
“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是非要拦着。”
她看向周长青。
“长青,阿姨今天跟你说这么多,也不是存心要难为你。你跟知夏好好处对象,我不反对。但真要谈婚事,光靠这趟进山挣的几十块钱,还不够。”
“我明白。”
“那就先把自己的日子安排妥当。三百块的事,我等着看你怎么做。还有那屋子,总不能结了婚还漏风漏雨。”
周长青点头。
“成。”
沈母又补上一句。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为了挣钱,再弄得一身伤回来,我宁肯你慢慢攒,也不愿意知夏以后天天提心吊胆。”
这回周长青没有嬉皮笑脸。
“阿姨,这句话我记下了。”
沈父见妻子终于不再追问,赶紧招呼。
“行了行了,长青第一次上门,饭还没吃呢,你都快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问完了。”
“你说谁问祖宗十八代?”
“我说我自己!”
沈父赶紧端起茶缸。
沈知夏扑哧一声笑了。
周长青也差点没憋住。
难怪沈知夏总说她爹脾气好,眼下算是见识到了。
……
中午这顿饭,沈家准备得还算丰盛。
一盘炒白菜,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大碗土豆炖肉。
那两斤野猪肉,沈母只切了一部分下锅,剩下的收了起来。
周长青原本想帮忙烧火,却被沈父拦住了。
“你头一回来,哪有让你干活的道理?坐着陪我说说话。”
说着,沈父把他领到靠窗的桌子旁。
桌上放着几本翻得发旧的医书,旁边还有一个木头药箱。
“知夏说你们这趟在黑龙岭救了两个受伤的人?”
“是,一个是孙叔家的侄儿,另一个是冯老三队里的兄弟。”
“伤得重不重?”
“一个让爬犁压了腿,另一个从石坡上滑下来,伤了脚,后来又冻了一夜。我们不敢乱碰伤处,先用木架把人送了出去。”
沈父听完,神色认真了些。
“处理得对。山里碰见这种事,最怕不懂装懂,觉得没伤着骨头就使劲揉、硬拖着人走。”
他又问了几句当时的情况,周长青都照实回答。
说到老采木道那处塌坑时,沈父忍不住皱眉。
“那地方确实险。你们以后要是还走那条路,得提前把路探清楚。”
“嗯,我们已经做过记号,也打算往后再经过时,多带几根备用绳。”
沈父点了点头。
“这才像个办事的人。”
他说完,忽然笑了笑。
“长青,别怪你阿姨问得多。她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软得很。知夏从小到大,没让她少操心。”
“叔叔,我不怪阿姨。”
周长青说道:“她肯跟我说这些,说明是真替知夏考虑。要是连问都懒得问,那才叫没把我当回事。”
沈父闻言,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你倒是想得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别被那三百块钱逼急了。挣钱是正事,过日子也是正事,可不能本末倒置。”
“我知道。”
周长青点头。
“眼下我是有些急,但不是急着再进山碰运气。我已经认识了几个收猎货的人,往后可以先把猎物种类、收购价格和运货的事摸清楚,再决定打什么、怎么打。”
“不能一回回只盯着大猎物,打着了就高兴,打不着就空手回家。”
沈父听得微微一怔。
“你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以前吃过亏,总得长点记性。”
周长青笑道。
“这回打的野猪虽大,可算上几个人分账、进山的消耗,还有运货的功夫,真正落到自己手里的钱也不算特别多。”
“要想日子越过越好,光会开枪还不成。”
沈父笑着点头。
“行。你自己能想明白这些,我就放心些了。”
两人正说着,沈知夏从灶房探出头。
“爹,长青,吃饭了!”
沈父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走,先吃饭。挣钱的事,以后有的是时候商量。”
周长青也跟着起身。
这顿饭吃得比刚进门时轻松多了。
沈父时不时问几句山里的见闻,周长青挑些有趣的说。
说到赵满仓第一次见着紫貂皮的收购价,数钱都数乱了,沈父笑得差点把茶水呛出来。
沈知夏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问问周长青有没有把自己的伤口处理好。
唯独沈母没有跟着起哄。
她一边给女儿夹菜,一边听着几个人说话。
不过等周长青碗里的饭吃完,她还是拿起饭勺,又给他添了半碗。
“多吃点。大冷天跑这么远,别回头饿着肚子赶路。”
周长青赶紧道谢。
“谢谢阿姨。”
“谢啥,饭又不是白给你吃的。”
沈母瞥了他一眼。
“往后真把知夏娶回去了,你还得记着今天说的话呢。”
“您放心。”
周长青接过饭碗,笑着答应。
这回沈母没有再说什么。
……
吃过饭,周长青又坐了一阵,眼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沈父把他送到院门口,临走时还特意叮嘱了几句。
“路上慢点。往后有空就来坐坐,不用非得知夏领着。”
“成,叔叔。”
沈母也走到门口。
她看着周长青,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可别光有主意,做事还得稳当。”
“阿姨,我记着。”
沈知夏主动拿起棉帽。
“爹,娘,我送送他。”
“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两人出了沈家院子,沿着村道慢慢往前走。
刚走出没多远,沈知夏便忍不住笑了。
“长青,你今天可真能忍。”
“啥叫能忍?”
“我娘问了你那么多,你愣是一句都没顶。”
周长青笑了。
“她问的又不是啥故意刁难人的事。再说了,她是你娘,我跟她争个输赢有啥意思?”
沈知夏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道:“那三百块钱,你真打算开春之前挣出来?”
“当然。”
“可那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周长青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知夏,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今天你娘有些话,确实让我心里不太舒坦。”
沈知夏神色一紧。
“是不是……”
“你先听我说完。”
周长青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怪你娘。我就是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把有些事想得太简单了。”
“总想着今天打着猎,明天卖了钱,家里就能好过些。可真要娶你进门,往后过几十年的日子,不能只想着眼前这一顿肉、一回收成。”
沈知夏安静地听着。
“我想攒钱,想修屋子,想让爹娘也跟着过上好日子。这些都不是为了让你娘高看我一眼,而是我本来就该干的事。”
“长青……”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拿命去拼那三百块。”
周长青笑了笑。
“我还没把你娶回家呢,哪舍得把自己折腾进去?”
沈知夏原本有些发红的眼眶,顿时被他逗得弯了起来。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这不是说得挺好么?”
“贫嘴!”
她轻轻打了他一下,却没把手抽回去。
走到岔路口,沈知夏忽然又说道:“长青,其实我娘说的那些,我也想过。”
“嗯?”
“我知道你挣钱不容易,也知道你想让我过好日子。”
她抬头望着他。
“可成亲以后,是咱们俩一起过日子,又不是让你一个人把什么都扛下来。我在卫生室也能干活,往后要是有机会继续学医,我也想把这门本事学好。”
“那就学。”
周长青答应得干脆。
“等你以后真当了大夫,说不定挣得比我还多呢。”
沈知夏笑了。
“那到时候我养你?”
“行啊!”
周长青故意把腰一挺。
“我就天天在家烧火做饭,等沈大夫下班!”
“想得美!”
沈知夏被他逗得直笑。
笑过之后,她又往周长青身边靠近了一点。
“不过你可别为了我娘那句话,把自己逼得太紧。”
“知道。”
周长青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沈知夏该往回走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周长青站在岔路口,看着她走远,这才转身往靠山屯赶。
一路上,他脑子里都在盘算挣钱的事。
三百块。
这笔钱确实不少。
可要说完全没办法,也未必。
前头那趟黑龙岭,单是一张一等紫貂皮,就卖了一百一十二块五。可因为三个人分账,再加上留下狐狸皮,他自己真正拿到手的现金并不多。
以后想多挣钱,就得把猎货的价值利用好。
好皮子要保存完整,野味肉得按收购要求分割、运输,不能辛辛苦苦打回来,最后因为处理不好白白折价。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不能总等着猎物自己撞上门来。
得主动找真正有收获的地方。
不过再往黑龙岭深处钻,显然不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那边山路危险,来回运输也困难。哪怕真打着大猎物,能不能顺利弄出山还得另说。
周长青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喊声。
“长青!”
他抬头一看。
赵满仓和贺卫东正站在靠山屯村口,身边还跟着一个穿旧皮袄的男人。
周长青走近才认出来。
“何叔?”
来人正是之前跟他收过五味子、帮他联系过药材销路的何庆山。
“长青,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何庆山脸上带着笑,快步迎上前。
“我今儿到屯里办事,听满仓说你去知夏家了,本来打算改天再找你。没想到这俩小子硬说你今天就能回来,非拉着我在这儿等。”
赵满仓咧嘴笑道:“我就说他得回来吧!”
周长青有些意外。
“何叔,您找我有事?”
“有事,而且是好事。”
何庆山没有急着往下说,而是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他将布包打开,里头露出一张颜色灰白、毛尖整齐的皮子。
周长青接过来摸了摸,又翻到背面仔细看了一眼。
“这是猞猁皮?”
“你眼睛倒毒!”
何庆山笑着点头。
“前两天一个老猎户送来的,品相不错。我拿去给县里收皮货的人瞧了,人家给的价可不低。”
赵满仓在旁边忍不住插嘴。
“长青,你猜这张皮子值多少钱?”
“多少?”
何庆山伸出两根手指。
“整整两百出头。”
周长青眼神微微一动。
两百多块!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不过他也知道,猞猁不是寻常野兔、狍子,更不是想碰就能碰见的东西。
若是为了这点钱,专门往危险的深山里钻,反倒违背了自己刚刚跟沈母说过的话。
“何叔,您不会是想让我去打这东西吧?”
“那倒不是。”
何庆山笑了笑,将皮子重新包起来。
“我就是让你看看,现在好冬皮到底有多值钱。”
说着,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回县土产公司那边调整了几样冬皮的收购等级和价格。陶师傅知道你们手里有好猎犬,又懂得怎么保存皮货,就托我给你带句话。”
周长青接过纸,借着村口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光看了几眼。
何庆山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孙保全昨天从北坡回来,特意找到我,说今年雪下得早,山里的野物活动地方跟往年不太一样。他在老林子外沿发现了几处新鲜踪迹。”
“啥踪迹?”
何庆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贺卫东看了一眼。
贺卫东这才从怀里拿出一小块桦树皮。
上面用炭笔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旁边还标了两个山口。
周长青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
“这是……老秦以前说过的那条沟?”
何庆山点了点头。
“孙保全认出了地方。更巧的是,他昨天在那附近看见了好几道新鲜的鹿蹄印。”
赵满仓再也忍不住了。
“长青,孙叔说,那不是一两头鹿留下的印子!”
周长青抬起头。
“有多少?”
何庆山朝四周看了看,这才伸出手,比了个数。
“少说七八头。”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而且孙保全说,其中还有一头大公鹿,蹄印比他这些年见过的都要大。”
周长青没有立刻说话。
何庆山却又从衣兜里摸出一封折得发旧的信纸。
“长青,这封东西,你应该认得吧?”
周长青低头一看,目光顿时停住。
那正是之前老秦留下的信。
何庆山将信纸递到他手里,轻声说道:
“孙保全让我问你一句,老秦当年说的那个地方,你还想不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