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经济观察报》的编辑部设在兴华传媒总部的三楼。
整层楼面是兴华系特有的那种冷白色调,
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照得满屋子没有一处昏黄的角落。
三十几个编辑记者的工位排成四列,打字机的哒哒声和电话铃此起彼伏。
梁慧仪不在编辑部。
前台说她在会议室里和广告部的人开会。
陆昭没让人通报,自己走到会议室外,
隔着半透明的玻璃看了一眼,
梁慧仪正站在白板前,用钢笔指着上面的一排数字。
“一月份的跨版广告,兴华地产只给了一版,另外两版留给了外面的人。”
“这不是面子问题。如果广告版面全给自家公司占了,这份报纸就没有资格谈独立。”
陆昭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去了梁慧仪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桌上堆着两摞清样和十几封信件,
靠墙的架子上排着几家竞争对手的报纸。
陆昭在梁慧仪的位置对面坐了下来,
随手拿起一份清样翻了两下。
没一会,会议结束了,
梁慧仪交代了接下来的任务后返回了办公室。
梁慧仪推门进来时愣了一下,朝陆昭点了一下头,
寒暄了几句后径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陆生,改版头半年,日销稳定在一万二到一万五之间,订阅七千,零售看天吃饭。”
“广告月收入一月份预计做到四十五万。”
陆昭满意的点了点头,
对于人才系统给自己安排的人才,能力向来毋庸置疑,
要知道这份报纸刚成立的时候月销售额才六万。
“距离《南华早报》的广告月收入还有至少三倍差距。”
“接下来一个季度我会把华文版面扩到四版,中文读者增长最快的不是财经从业者,是地产经纪、小企业主和银行中层。”
陆昭翻着清样,没有打断她。
“廉政公署的消息,我准备放到二月初做专题。”
梁慧仪打开桌上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到一页,
“头条不直接写廉政公署,先写‘警队肃贪的国际比较’,用新加坡和新西兰做引子。”
“特稿写油麻地一个水果档主的十年交费记录,用暗访材料。”
“评论版留给林正安,他写‘法治与信任’,署名,不匿。”
“林正安还没有执业资格。”陆昭说。
“所以给他署‘剑桥大学法学硕士、法律研究者’。”
“廉署一成立,香江法律界会突然多出几百个谈法治的人。”
“林正安要跟他们争位置,早半个月发声,就是早半个月被人记住。”
“等他拿到资格之后,马上就可以做真正的法律评论了。”
陆昭把清样放回桌上,看着梁慧仪说:
“把他安排在第一版评论的下面还是上面?”
“上面,他的文章本身有内容,不需要捧,位置给得好,是编辑判断,不是人情。”
陆昭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从报馆出来时,已经快中午十二点。
陈清水问下一站去哪,陆昭说:
“去德辅道中。叫何敏娴过来。”
……
德辅道中那栋七层旧式商厦的四楼,是林正安正在装修的律师事务所。
木工在门口锯料,空气里飘着细密的木屑味和油漆稀释剂的气味。
陆昭没有进楼,车子停在街对面的黄线外,
他站在车旁,看着街对面上上下下的货车。
没一会,何敏娴就到了。
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一套藏青色的套装,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
走过来的时候,她的步伐很快,鞋跟敲在路面上发出干脆的响。
“陆生,新年快乐!”何敏娴笑呵呵的递给陆昭一个礼品袋,
陆昭愣了一下,随后失笑道:
“我作为老板,没给员工带新年礼物,反而收到你的礼物了。”
何敏娴笑呵呵的说到:
“陆生您太客气了,您对我的信任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何敏娴这还也没有任何的夸张与吹捧,
虽然她是陆昭人才系统召唤出来的,但是对她本人而言并没有这个概念。
所以在她看来,陆昭无条件信任她,把公司内绝密的事情交给自己做,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认可。
而何敏娴也下定决心不辜负老板。
这反而是人才系统的高明之处,
并不会给陆昭生成一个机器人,而是一个充满情感色彩、活生生的人。
陆昭将礼物交给陈清水,看着何敏娴说到:
“银行的进展怎么样了?”
“大股东昨天托中间人带了新口风,他愿意从六块二降到四块五。”
“你回了吗。”
“回了,我请他重新看一下咱们之前提的那三个数字。”
陆昭嘴角动了动:“他的反应呢。”
“暂时没反应,不过中间人说,他这半个月已经见了两家银行的人,想把股份抵押出去。”
“但并没有人愿意接。”
“他的银行贷款月底前到期,拖不到春节之后了。”
“你认为他能让到多少。”
“四块,折算总价四千九百万左右,加上我们在二级市场的筹码,最后总成本控制在六千五百万以内,拿下超过五成的股权。”
“银行监理处那边有变化吗。”
“没有升级调查,兴华金融的申报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等交易签署前一并交上去。”
何敏娴顿了一下:“我约了他周三再见一次,价格会钉在五千万以内,超了,就再等一个月。”
“反正急的不会是我们,市场会帮我们说服他。”
陆昭点了点头,对何敏娴稳定的工作能力一如既往的满意,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栋旧商厦。
四楼的窗子里亮着灯,一个穿灰衣的工人正把一块木板从窗口斜着递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林正安的文章你看了吗?”
何敏娴点头:“看了。写得比我想的要好。”
“发之前,再给他加一篇,题目就叫‘新一年,新的香江’,内容写法治,写未来,但不要让他提廉署。”
何敏娴应下。
陆昭坐上后座,车门关上。
车子驶过德辅道中,绕过旧楼和吊车,朝上环方向去了。
街对面的四楼窗边,林正安站在未完工的办公室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车流里。
他刚才正要把一箱法律书搬进书房,木工喊他让一让。
现在他站在窗前,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毛巾,指尖冰凉。
他想,陆生刚才在街对面站了很久,
与公司的何总聊了那么长时间,
他本来犹豫着要不要下去打个招呼,
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
要是有什么急事,
陆生自己就上来了。
自己下去反而显得殷勤,被有心人看见就不好了。
刘正安无奈的摇了摇头,藏好心底那份忠诚,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