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枪炮声已停了很久。
看不到的黑暗处，有骑兵经过，有惊慌失措的逃兵经过，罗言一直耐心等待着。
既是为了让弟兄们有充分休息，也是为了将捏造的身份，让所有人都记清楚。
“都记住了，如果被人盘问时，实在忘了，就说我们都是从临晋被抓来的，才当兵十来天，搞不清是哪个千户所的，就知道得听百户马芳的。”
罗言不放心又强调了一遍。
至于口音，灵宝话和山西话很相似，基本不用担心，哪怕就是河东本地的，听了也只是小问题。毕竟这三省交界处，很多时候，相邻两村口音都有区别。加上近些年，还有难民逃荒、迁移等等。
反倒是明军里那些长官，如千户等，早已不能像明初是本地世袭，都是从外省来的，更听不出口音问题来。
然后，罗言还为各军官安排了“总旗”、“小旗”，卫所内的基层官职，仍旧管他们的兵。
这些他早已提前打听过，绝对是明军卫所原有编制，只要不倒霉到“李鬼见李逵”，就绝对不会出错。
又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问题后，才领着大伙，往明军北大营去。
后半夜月色明亮，但他们仍旧走得很慢。
一来、防止被巡逻明军误会，也怕被自己人误伤。
二来、观察还有没有其他逃兵此时归营的。
好在他们并不孤单，抱有同样“归营”减轻责罚的明军将领不在少数。
毕竟大明朝又不是灭亡了，一时兵败逃跑，和逃跑后不主动寻找主官归营，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行至北大营外围，军营外的空地上，坐满了灰头土脸的逃兵。
有人还在大声吆喝着：“总兵有令，天亮前，所有人不得入营，为免敌军偷袭，请所有弟兄远离军营。”
声音刚落，立时有人不满冷笑。
“笑话，现在让我们走，待会儿出现什么差错，屎盆子都扣我们身上了。老子平阳卫千户，除非是平阳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还有兵宪、巡抚、总督的命令，其他人的命令，老子一概不听。少他奶奶的，拿总兵命令吓我。”
“是谁，是谁在说话？”
“你当老子傻呀，老子就不说，有本事黑灯瞎火的，你找到老子。”
哄笑声一片。
各种抱怨声紧随着响起。
不是饿了，就是渴了，要么就是地上太硬，睡不安稳。
闻言，罗言也明白，为了防止像他这样的混入军营，麻贵是铁了心，不会放任何人进去的。
但和这些兵痞一样待在大营门口，就像那传令说的一样，真开打了，很容易被误伤。
他带着弟兄们离开。
明军主营在十来个营盘的包围中，还没靠近，就被里面警告。无奈只得找个仅次于主营大的一个边缘营寨，在百米外就地歇息。
这些天，不断有周边百姓给明军各军营送粮，早就暴露了粮库所在。
他选择的这个营寨，就是粮库所在之一。
然而，这一夜并不太平。
北方的夜空里，不时就有红光闪耀。
那些没有来大营报到的逃兵，冲进了周边村庄，和村民的冲突中，杀人放火，点燃一个又一个村寨。
火一直烧到黎明时分。
这也证明了那些归营军官的明智，至少他们从摆脱了烧村的嫌疑，将来朝廷要衰黑锅，也甩不到他们头上。
而那些没有归营的百户、千户及以上级别军官，毫无疑问死定了。
数十个村庄被烧毁，成百上千百姓被杀，比之鞑子入境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必须有高阶将官的脑袋承担这场浩劫的罪责。
明军大营内，兵宪周升彻夜未眠。
他两眼布满血色，丝毫没有因为守住大营和粮草而高兴。
派出去救援南营的军队，潘云程部老早就逃了回来，谢天佑部仅有两个千总带人回来，萧如薰部暂无消息。
溃兵带回来的消息净是噩耗。
南营三座营寨，仅剩一营。
东营八座营寨，全部焚烧殆尽。
官军损失惨重。
临晋百姓惨遭溃散逃兵毒手。
他想了又想，除了拿下蒲州城，剿灭罗贼，再也没有其他办法免除他在其中需要承担的责任。
如果战事拖延太久，只怕等不到战后，他就会被撤职查办。
这时，他竟有些后悔。
如果昨天放任麻贵出营救援，现在的罪责都能推到麻贵身上了。
“不行，不能这样！”他又一次撕了不记得第几次写好的奏报，喃喃道，“我的决策毫无疑问是当时最稳妥的决策，换任何人来，都不可能有更好的办法。我汉川苦读数十年，为官十六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该因此断送了前程……”
他眼中突然冒出精光，心里有想法，提起笔来如有神助。
从总督郑雒定下收粮之计，再到麻贵布置四面围城，再到麻承训擅自追击贼兵战死，最后再写明他知道的关于昨夜的一切情况。
这还是为官十六载以来，第一次没有任何一句虚言，也没有省略任何一处关键信息。
待收笔，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战略计谋是总督定的，具体实施是麻贵在执行，我恪尽职守，履行监军职责，明眼人都能一眼看出来。总督若不保我，他也休想善终！”
缕缕天光透过幕帘，进入营帐中。
周升前所未有的放松，堪比打了一场大胜仗，心里美极了。
“兵宪，麻总兵请示，天已亮，是否接受各部溃兵，重整秩序？”
“到底他麻贵是总兵官，还是我周升是总兵官，什么事都问我，朝廷养他是做什么的？告诉他，让他自己拿主意，不要什么事都来问本道台！”
麻贵就在帐外，闻言，心里拔凉，憔悴的脸上又多了一丝苦涩。
昨夜的溃败会导致什么结果，他又何尝不知。
现在周升的态度，分明就是要和他划清界限，和所有责任划清界限。
昨夜拼死死守大营的是我，折损兵马、痛失爱子的也是我，到头来所有罪责，反倒要由我一人扛下。
他转头看向蒲州城，终于明白一座普通州城，为何能吓得李如松不惜自污，以逃避。
如今他损失一子，又遭受大败，眼下又被周升放弃，要甩锅给他。
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只怕要不了多久，我就得回家了。”他苦笑着，下令开营门，检查门外逃兵。
而在蒲州城内，张四维、王崇古亦是一夜未眠。
夜里的大火，足以让他们想象到，桑梓父老惨遭官军溃兵屠戮、村寨焚烧，满目疮痍之悲剧。
这让他二人如何能安然入睡？
甥舅二人彻夜商议，决意各自草拟奏疏，直言昨夜惨状，力请朝廷严惩祸首。
纵使二人早已卸任、归降虢国，可二人深耕朝堂数十年，人脉根基仍在。
就算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二臣，这两封奏疏，必得送至京师，直达圣前。
昨夜数百无辜同乡枉死、数十村镇化为焦土，此战之殇，必有人付出血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