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处，老板柳细娘依旧静静坐在那里。
哪怕满厅都是气场凌厉的江湖侠客，她神色依旧平和淡然，指尖轻翻账本，仿佛眼前压抑紧绷的氛围半点影响不到她。
有人进店、离店、盘问、静坐，她始终不惊不扰，从容自若。
谢舒垂眸看着桌面，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木面。
这个老板，远比表面看起来不简单。
不多时，身旁邻桌传来极低的谈话声，压得极轻，只有凑近才能隐约听见。
“昨日夜里又摸出来两个。”
“都是混在流民里的，藏得极深，若不是提前摸底，根本揪不出来。”
“黑风谷这批卧底渗透得太狠，各镇都藏了人，就等着关键时刻作乱。”
“顾主事今日入镇，就是为了彻底清盘，断掉祂们南疆的眼线网。”
“会馆内部也不干净，有人暗中给匪寇递消息，昨夜排查已经摸到一点苗头。”
几句话轻飘飘落地。
谢舒心里瞬间了然。
难怪小镇风声一天比一天紧。
根本不是小题大做。
黑风谷是真的扎了根、布了线、埋了棋。
安乐镇看着小，却是南疆要道，一旦作乱，影响极广。
她默默听着，并没有抬眼。
又坐了片刻，街上的气氛愈发紧绷。
窗外陆续有衙役快步路过，步履整齐，腰配长刀，沿街排布站位。
会馆的暗线也陆续现身，衣着统一、行动利落，分散在街巷各处，默默维持秩序。
寻常百姓大多闭门不出，整条长街肃静规整。
临近午后，远处街巷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人声压低，却层层递进往前传。
“来了。”
有人低低吐出两字。
客栈前厅所有原本低头静坐的江湖客，动作齐齐一顿。
气息瞬间更沉。
所有人的目光，都隐隐朝向街口方向。
谢舒顺势起身，跟着人群走到客栈门口，站在最末尾。
不挤、不抢、不靠前，只随大流站定，姿态闲散淡然。
街口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队伍并不张扬，没有锣鼓开道，没有奢华仪仗，人数不多，行进规整。
为首一人身着素色长衫，身形挺拔，步履平稳。
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精细眉眼，却能让人一眼感觉到他身上的沉静气度。
周身随行之人，气息收敛、眼神锐利，看似寻常随行，实则个个底蕴极深。
整条长街无声肃立。
百姓自发退让，无人喧哗，无人躁动。
不用任何人吩咐，整片街巷自然而然静得彻底。
这便是顾懋垣。
无需张扬声势，自带人心震慑。
谢舒站在人群末尾，看得很克制。
她没有刻意打量，只随众观望，维持最普通的路人姿态。
可就在队伍缓缓行至街心的一瞬。
她脑海里的危机感知，倏地狠狠一刺。
不温和、不隐晦，是极锋利、极冷的警觉。
谢舒眼神微凝。
她视线不动声色扫过街边围观人群。
人流拥挤，人人目光都落在前方的队伍上，满脸敬畏、好奇、谨慎。
唯独人群右侧边角处，一名普通布衣男子，眼神一瞬异变。
那是极冷狠、决绝的杀意。
快得如同电光石火。
只一闪，便全部收敛，转瞬变回寻常百姓的怯懦温顺，自然得毫无破绽。
周遭所有人，无一人察觉异样。
谢舒，和头顶的小六，却精准捕捉到了那短短一秒的杀机。
小六声音压低，带着少见的严肃：“是死士，藏在人群里，刚刚有一瞬间出手的念头。”
谢舒指尖微紧，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她心里瞬间透亮。
果然，黑风谷不会老老实实等着被清查。
大佬入城的这一刻，万众瞩目、防守最紧绷，也最容易出乱子。
有人，是专门等着今天、等着此刻。
对方隐忍极强，观望片刻，寻不到半分破绽和可乘之机，最终压下杀意，一动不动，彻底融入人群中。
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凛冽杀意，从未出现过。
队伍稳步前行，缓缓穿过长街，去往镇中临时行馆。
围观百姓渐渐松了口气，小声低低议论，紧绷的气氛稍稍回落。
就在众人心神微松的刹那——
街边两道原本混在人群里、看似普通观望的青衫男子，骤然动了。
两人动作极快，身形一闪，直接扑向侧边一名看似普通的中年流民。
动作干脆、精准、毫不拖泥带水。
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手腕瞬间被扣住，肩膀被狠狠按住。
“别动！”
低喝一声，沉冷有力。
全场瞬间死寂。
被按住的中年男人脸色骤变，从最初的茫然，转瞬变成僵硬、慌乱，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慌色。
周遭百姓吓得连连后退，挤作一团，人人面露惊惧，不敢靠近。
短短一瞬，热闹的围观场面直接溃散。
有人低声惊呼：“抓到人了？”
“是匪寇眼线？”
“竟真的混在我们里面！”
细碎的恐慌耳语层叠传开。
两名会馆暗线不做多余解释，直接押着那人起身，快步带离长街。
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当众问话，直接抓捕、带走、退场，一气呵成。
干净利落，也透着风声的严酷。
这一刻，所有的百姓全都明白了。
镇上混进来的卧底，并不是流言，是真真切切地藏在身边。
谢舒早早后退两步，站在人群最外沿，离混乱最远。
她始终稳得很。
吃瓜可以，沾瓜可不行。
混乱稍稍平息，街上戒严依旧没有撤去。
衙役、会馆人手依旧沿街驻守，街巷气氛依旧紧绷。
看热闹的百姓陆续散去，大多匆匆归家闭户，不敢再在外逗留。
谢舒转身，从容走回客栈前厅。
刚进门，便听见店内低声议论四起。
“光天化日直接抓人，看来镇上卧底数量真不少。”
“顾主事一来就动真格的，接下来几天清查肯定更严。”
“黑风谷这次怕是要彻底被拔掉南疆眼线了。”
“只怕对方不会坐以待毙，今晚极有可能还会有所动作。”
谢舒坐回原位，端起桌上的白水慢慢喝了一口。
心里缓缓安稳下来。
白天明面上的动作，都只是铺垫。
真正的暗流、博弈、作乱，从来都在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