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魔术似的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五份收房确认书，翻到最后一页，递了一支笔过来。
林阳接过来，一份一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份的时候，他把笔放下，抬头看了周建国一眼：
“周主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房子的事前前后后跑了不少手续。”
周建国连连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林阳看了父亲一眼，林建国会意，往前走了一步：
“周主任，今晚有空没？
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你帮忙。”
周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客气：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林阳接话：
“周主任你别推辞了，这段时间你帮了这么多忙，一顿饭是应该的。”
周建国脸上那点客气的笑意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真诚的、带着几分受用的满足：
“行，那老哥我就不客气了。”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
“我知道有一家饭店味道不错，新华楼，在滨江路那边，不知道你们去过没有？”
林建国愣了一下：
“新华楼？
就是那个……
很大的中餐厅？”
“对，就是那家。”
周建国点了点头：
“他家的菜确实不错，环境也好。要不今天就去那儿？”
林建国看了林阳一眼，林阳点了点头。
“好，那就新华楼。”
林建国说。
出了海锦棠小区的时候，四个人分两辆车走。
林建国开着辉腾在前面，周建国开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往滨江路方向驶去。
新华楼在滨江路中段，拐过一个弯，远远就能看到那栋建筑的全貌。
十几分钟后，车子在新华楼门口停下。
林阳从车里出来，抬头看向眼前这栋建筑，即使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震了一下。
整栋楼完全是中式古建风格，飞檐翘角，青瓦白墙，门口的立柱是朱红色的，上面雕着繁复的纹样。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新华楼”三个字笔力雄健。
占地面积少说有四五千平。
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bbA打底，迈巴赫和保时捷也不少见，辉腾停在中间倒也不显得突兀，但那辆黑色帕萨特就明显掉了一个档次。
林建国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对林阳说：
“我路过这儿好多次了，以前还在门口拍过照……
从来没想过能进去。”
陈秀芬也在旁边仰头看，没说话，但眼神里有明显的光。
周建国停好车走过来，引着三人往里走。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里面的格局比外面看到的还要震撼。
进门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中式庭院出现在眼前，假山流水，曲径回廊，几棵造型古朴的罗汉松立在庭院中央，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穿着汉服的服务员踩着绣花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看到周建国就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周先生，您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林阳一家人被领着穿过庭院，走进一间单独的包厢。
门推开之后，里面是一张可以坐十人的圆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庭院里的景致。
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林阳接过来翻开的时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炒时蔬，128元一份。
清炒虾仁，368元。
清蒸东星斑，888元一斤。
……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些数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随随便便一道菜就是几百上千，一顿饭吃下来，普通人一个月工资都不够。
但林阳没有犹豫，把菜单合上，看向服务员：
“招牌菜推荐几道，按四个人配就行，酒水你问周主任。”
周建国在旁边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不喝酒。”
林阳看了他一眼：
“周主任，今天你帮了这么大忙，喝点酒应该的。
我陪你喝。”
周建国脸上那个笑意又深了几分，目光在林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那……那就少来点。”
服务员记下菜名退了出去。
林阳端起茶杯，开始和周建国闲聊。
周建国全程都在有意无意地夸赞林阳。
从“高考状元难得一见”到“这么年轻就有这种魄力买下那么多房子”再到“以后前途无量”，每一句话都真诚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林阳则见招拆招，热情回应，既不失礼也不过分亲近，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菜一道道端上来，每一道都做得精致得像艺术品。
林建国和陈秀芬吃得很安静，但筷子没停过。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林阳站起来：
“我去买一下单。”
他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周建国也站起来：
“老弟，不用！”
林阳摆了一下手，出了包厢，往走廊尽头的柜台方向走。
柜台上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经理，看到林阳走过来就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先生您好，结账吗？”
“对，海棠厅。”
经理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
“海棠厅已经结过了，周先生提前付的。”
林阳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回到包厢的时候，周建国正端着茶杯喝茶，看到林阳进来，脸上那点笑意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去，所以我已经准备好了”的从容。
“周主任。”
林阳坐回椅子上：
“说好了我请客，你怎么先买了？”
周建国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真诚：
“老弟，你刚考上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
房子的事是公事，我按流程办，你请我吃饭就是给我面子了，哪能真让你破费。”
林阳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周建国这是铁了心要拉近关系，一顿饭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周建国愿意给这个面子，他也没必要推来推去。
但他不能让对方觉得他是个只知道索取不知道回报的人。
林阳起身走到门口，对服务员低声说了两句话。
服务员很快回来了，手里多了两箱东西。
林阳接过来，放到桌边，推到了周建国面前。
一箱茅台，两条中华。
“周主任，饭钱你付了，这份心意你总得收下。”
林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笃定。
周建国看着桌上的茅台和中华，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开了，眼底那点亮光比他拿到房子指标的时候还要亮几分。
他伸手拍了拍其中一箱酒，语气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满足：
“老弟，你这……太客气了。”
林阳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知道周建国要的不是酒，不是烟，是这个态度。
有来有回，你来我往，关系才能长久。
饭局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散场。
回去的路上，辉腾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段一段地掠过。
林建国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小阳，那个周主任……
怎么对你这么客气？”
林阳靠在副驾驶座上，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林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我刚才看那个周主任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啊。”
林阳侧头看他：
“怎么不对劲？”
“就是……”
林建国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压低了几分：
“网上不是有人说吗，有的领导就有那种特别的爱好……
我看那个周主任对你态度好得过头了。
咱们儿子长得也帅，又年轻，他该不会……”
林阳一口水呛出来，被呛得咳了好几声：
“爸！你乱说什么呢！都说了叫你少刷点抖抖！”
“我就是觉得周主任对你好过头了，甚至有点谄媚的意思，但是你一个高中毕业生有什么值得人家谄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