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林建国开着辉腾，载着陈秀芬和林阳，往新华楼方向驶去。
车内的气氛比平时安静了几分。
陈秀芬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还留着赵丽下午发来的那条消息：
包厢订好了，海棠厅，你们到了直接上来就行。
林建国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目光平视前方，嘴唇微微抿着。
他对弟弟林建军的这个饭局始终存着疑虑，但既然林阳说去看看情况，他便没有反对。
林阳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上。
他今天穿着干净的白t恤，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些穿越时记下来的信息。
龙盛公司、赵德胜、空壳公司、洗钱链条……
每一条都在他脑子里过得清清楚楚。
如果叔叔真的和赵德胜扯上了关系，那今晚这顿饭，就必须让他看清楚那些人的真面目，否则最后怎么都会扯到自己身上。
车子在新华楼门口停下。
林阳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夜色里挂着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更显气派。
一家三口穿过庭院，跟着穿着汉服的服务员走进海棠厅。
包厢门推开的瞬间，暖黄的灯光和一股混合着茶香与凉菜醋香的暖风一起涌了出来。
林建军已经坐在圆桌靠主位的位置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短袖衬衫，领口挺括，头发也特意打理过，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赵丽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粉色连衣裙，手腕上多了一只以前没见过的银色手镯，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看到林建国一家进门，林建军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快步迎了上来：
哥！
嫂子！
小阳！
来了来了！
快坐快坐！
他伸手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热络。
林建国被他拍得肩头微微晃了一下，客套地笑了笑：
建军，你们来得早。
那是！
请客吃饭哪能迟到？
林建军哈哈大笑，侧身让出主位：
哥你坐这儿，今天我做东，你好好尝尝他家的菜。
赵丽也站起来，拉着陈秀芬的手往旁边椅子上带，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
秀芬姐，你坐这边，咱们姐妹挨着。
小阳你坐你爸旁边，今天放开吃，别客气。
林阳在父亲旁边坐下，目光在叔叔脸上多停了一瞬。
林建军今天的气色确实和平时不一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劲儿，那种得意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像是刚中了什么大奖似的。
服务员把菜单递上来的时候，林建军接过来直接翻到了主菜那一页，连价格都没仔细看，就指着上面一行字说：
波龙，来两只，一桌一只。
帝王蟹也来一只，东星斑要大的，按每人一份上。
对了，你们家有什么招牌的炖汤没有？
服务员报了一个名字，林建军大手一挥：
就这个，来一盅。
酒水的话……
他看向林建国：
哥，你喝什么？
茅台还是五粮液？
林建国愣了一下：
不用这么破费吧……
破费什么！
林建军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今天高兴！
酒必须喝好的。
服务员，来一瓶飞天茅台，不够再加。
林阳看着叔叔这副架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的时候，林建军像换了个人似的，全程话没停过。
他先是夸了一通新华楼的菜好，又说这家店的环境比徐记海鲜还高级几分，然后又绕到自己最近的事上，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哥，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大老板，做建材生意的，资金雄厚得很，在星城有好几个项目。
他看中我做事靠谱，说要带我一起合伙干。
林建国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老板？
哪里的？
就是……城东那边的，开公司做建材贸易的。
林建军含糊地应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又扬高了几分：
他给了我五十万本金，让我负责一个项目的采购和对接。
哥你猜怎么着？
这才半个月，净利润就拿了八万多！
赵丽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想压但压不住的炫耀：
可不是嘛，建军以前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才五六千，现在半个月赚的钱比以前一年还多。
我就说嘛，人还是要跟对圈子，跟对了人，赚钱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她说完还看了陈秀芬一眼，嘴角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你看，我们家也要发达了的意味。
林阳放下筷子，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然后抬头看向叔叔，语气平静地开口了：
叔，你说的那个大老板，姓什么？
是做什么建材的？
具体项目在哪儿？
林建军脸上的笑微微收了一点，夹菜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姓赵，具体做什么的……
反正就是建材贸易嘛，钢材水泥那些。
项目在城东那边，他说等做大了再带我去现场看。
姓赵？
林阳追问：
全名叫什么你知道吗？
这个……
林建军顿了一下，表情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然后又恢复了那种笃定的神态：
赵老板嘛，人家是大老板，不可能跟我们这些小角色说全名的。
反正他开一辆黑色宾利，住城东的别墅区，身家起码几个亿，不会坑我这点钱的。
林阳的心里咯噔一下。
姓赵，开黑色宾利，住城东别墅区。
这些信息和他穿越时查到的赵德胜的公开信息完全吻合。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压下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凝重。
叔，你说的这个赵老板，是不是个子挺高的，方脸，脖子上戴一条金链子？
林建军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你认识他？
不认识。
林阳放下茶杯，声音平稳：
但我听说过这个人，他做生意的手段可能不太干净。
林建军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林阳脸上，声音带着一种明显变冷了的热度：
小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叔，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先了解一下那个赵老板的背景，再决定要不要跟他合作。
林建军的表情变了。
嘴角那个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着林阳，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
小阳，我知道你现在有本事了，考上清北了，手里也有钱了，但你也不能见不得别人发财吧？
赵丽在旁边立刻接上了话，语气带着一股子尖锐的不满：
就是！
小阳你这话说得可不好听。
你叔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好机会，你一句不干净就想让他放弃？
你怎么知道你爸跟你叔不是一路人？
你叔也是想给家里多赚点钱，怎么就不行了？
林建军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小阳，我跟你婶婶商量过了，这个生意我们肯定会继续做的。
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你不懂，叔叔有叔叔的判断。
赵丽继续补刀，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酸意：
人家赵老板是做实业的，不像某些人，运气好踩中了拆迁和股票。
你叔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怎么就不行了？
小阳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全天下就你家能赚钱吧？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林建国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没有动。
陈秀芬也放下了碗，目光在赵丽和林建军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阳看着叔叔和婶婶那副坚决的样子，没有再继续反驳。
叔，婶婶，我该说的已经说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声音平静：
这个生意你们要不要继续做，是你们自己的决定。
但希望你们能多留个心眼，别轻易相信那些来路不明的大老板。
林建军没有接话，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丽在旁边别过头去，跟陈秀芬说了句秀芬姐吃菜，把话题硬生生地转开了。
后面的半个多小时，饭桌上的气氛一直带着一种微妙的不畅。
林建军全程没怎么再说话，只是闷头喝酒，偶尔夹一筷子菜，脸色不太好看。
赵丽倒是还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热闹，跟陈秀芬聊东聊西，但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避开林阳的方向。
林建国也沉默着，他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看到林阳微微摇头的动作，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散场的时候，林建军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摇晃了，赵丽搀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林建军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阳一眼，嘴角扯了扯：
小阳，你那些话叔叔记住了。
但叔叔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说完这句话，赵丽拉了他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包厢，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拐角处。
林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阳，你叔叔好像没听进去。
我知道。
林阳站在父亲旁边，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走廊拐角上，声音平稳：
所以要用别的办法。
一家三口走出新华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路边的烟火味。
林建国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正要坐进去，又回头看了林阳一眼：
你打算怎么做？
林阳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王浩的号码，按下拨号键，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林阳哥？
王浩，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
你叔叔不是在工商局上班吗？
我想请他帮忙查一个公司，叫龙盛贸易有限公司，在莞城注册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王浩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响起来：
龙盛？
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行，我帮你问一下，明天给你消息。
好，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林阳把手机收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辉腾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滨江路的车流中。
车窗外的路灯一段一段地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林阳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赵德胜的路走不通，就走他亲戚的路。
用五十万把叔叔套住，让他尝到甜头，越陷越深，等后面再开口让他帮忙拉自己入伙，就算被拒绝也不怕，他们多的是手段逼自己就范。
这种迂回手段，确实高明。
但林阳已经把完整的脉络全部看清楚了。
第二天下午，王浩的电话打了过来。
林阳哥，我叔查了一下，龙盛贸易有限公司确实有问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低的郑重，像是在办公室里偷偷打的电话：
这家公司表面上做建材贸易，但他查了一下银行流水，发现大量资金通过关联的空壳公司频繁进出，而且很多进出账的金额都是整数的，几百万几百万地走，跟正常贸易的零碎流水完全不一样。
我叔说，这种流水特征就是典型的洗钱手法。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响，王浩继续说：
还有，我叔说这种公司一般不会只有一家，肯定有一批关联的空壳公司互相倒账。
他让我转告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我叔原话是：那伙人做的生意不干净，这两年风声紧，他们在找路子洗钱。
你那个同学要是被他们盯上了，最好赶紧抽身，千万别沾那些钱。
真出了事查起来，直系亲属都会被牵连进去。
林阳握着手机，站在卧室的窗前，目光落在楼下中心花园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王浩他叔叔的话，正好印证了他在穿越时看到的那些信息。
龙盛公司有两三年时间才会被彻底查处，这个时间窗口已经足够让叔叔深陷其中。
他必须在那之前，把叔叔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但今天的饭局证明，直接劝是没用的。
叔叔已经尝到了甜头，赵丽也在旁边推波助澜，那种一夜暴富的诱惑力，比任何理性的劝告都要强大。
所以他要换一种方式。
林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思考了片刻，然后重新开口：
王浩，你叔那边能查到龙盛公司最活跃的那几家空壳公司叫什么名字吗？
我叔说能查，但需要点时间。
你要这些干嘛？
我需要搞清楚他们的资金链条是怎么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王浩的声音带着一种隐约的担忧响起来：
林阳哥，你不会是想去搞他们吧？
我叔说了，这伙人背景不干净，沾上了很麻烦。
不搞他们。
林阳的声音平稳：
但我不能让他们通过我叔来影响我，也不能让他们把主意打到我家人头上。
行，我让我叔查一下，拿到名单发你。
谢了。
挂了电话，林阳把手机放到窗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他拉开抽屉，把那本夹着穿越信息纸页的硬壳笔记本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龙盛公司关联空壳公司，待查。
赵德胜资金链条，待整理。
叔叔投资金额：50万。
时间窗口：2-3年。
他写完这些，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框架。
第一步，摸清龙盛公司的资金流向，搞清楚他们是怎么运转的。
这一步王浩的叔叔已经在帮忙查了。
第二步，在叔叔彻底陷进去之前，让他看到那个赵老板的真面目，让他自己醒悟过来。
这一步需要证据，而证据就在龙盛公司那些不正常的资金流里。
第三步，如果叔叔还是不肯回头，那他就只能直接叫停。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让赵德胜那边知道，他林阳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被拿捏的人。
他掏出手机，翻到物业管家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打听我家的信息？
或者有人试图接触我爸妈？
几分钟后，物业管家回复：
林先生，我们这边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您放心，我们会多加留意。
赵德胜的迂回手段确实高明，但林阳已经提前看穿了这条线的走向。
那些资金链条的信息就是他的底牌。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是一种笃定的、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从容。
叔叔那边，他还会继续留意。
但在此之前，他要把自己手里能用的牌一张一张地整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