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坐在台上，中间隔着一张深色茶几，上面摆着两杯水。
ASmL cEo五十多岁，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坐姿笔挺。
林阳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没有西装，没有领带，看起来像是一个来旁听的大学生。
台下有些窃窃私语。
有人认出了林阳，有人还在翻会议手册确认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是谁。
大会主席先问ASmL cEo：
“你怎么看三叉戟微光最近的3nm突破？”
ASmL cEo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们注意到了。
这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大会主席转向林阳：
“林先生，你怎么看ASmL的下一代EUV计划？”
林阳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从不评论竞争对手的计划，我们只做自己的事。”
台下安静了一拍。
然后掌声从后排响起来，像潮水一样往前涌，一直涌到第一排。
前排几位cEo没有鼓掌，但ASmL cEo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
大会主席又问了一个问题：
“林先生，三叉戟微光从共享单车起家，做到光刻机，中间只用了三年。
你觉得这种速度可持续吗？”
林阳想了想，回答得很慢：
“三年前我们做第一代光刻机的时候，很多人说我们不懂技术。
两年前我们被列入实体清单的时候，很多人说我们撑不过三个月。
一年前我们的光源突破99.4%的时候，很多人说实验室数据不算数。”
他顿了一下，看着台下那些表情各异的面孔：
“今天，极光计划原型机已经连续运行了四小时，三项核心指标全部达标。
明年这个时候，第一批3nm光刻机将交付客户。”
他停了一拍，补了最后一句话：
“可持续不可持续，不是我说了算，是数据说了算。”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
散场后，有记者堵住ASmL cEo追问“你怎么评价林阳今天的发言”，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
“他比我年轻的时候强。”
而林阳已经坐上了飞回北京的航班。
他在飞机上打开加密文档，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
“2019年3月，旧金山国际半导体大会。
炉边对话。
ASmL cEo说‘值得尊重的对手’。
下一步：全球布局深化。”
他合上本子，靠在座椅上，看着舷窗外那片暗蓝色的太平洋。
……
四月，美国商务部宣布将三叉戟微光列入“特别指定国民清单”（SdN），实施全面制裁。
冻结三叉戟微光在美国的所有资产，禁止任何美国公民与三叉戟微光交易，同时将制裁范围扩大到三叉戟微光的全部关联公司和主要股东。
消息公布当天，三叉戟微光没有召开新闻发布会，没有发公告，没有任何官方回应。
王浩在研究院走廊里碰到林阳，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新闻稿，上面是商务部公告的全文。
“要不要发个声明？”
王浩问。
林阳摇了摇头：
“不发。”
“为什么？”
“看看谁先说话。”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把那份新闻稿收起来，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阳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德国克劳斯那边发了一封邮件。
王浩点开的时候，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合同继续执行。”
紧接着，法国客户的声明发到了三叉戟微光的邮箱：
“技术合作备忘录照常推进。”
意大利客户的采购部打来电话，王浩接的。
对方的声音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语速很快：
“两台设备，按原计划交付。
我们跟三叉戟微光的合同不受任何第三方影响。”
日本菱和精密的官方声明发在官网上，措辞克制但意思明确：
“与三叉戟微光的联合实验室项目按计划启动。”
韩国三星电子的声明最短，只有一行字：
“西安工厂设备采购计划不变。”
当天晚上，王浩在三人小群里发了一张截图，上面是五份客户声明的汇总。
他附了一句话：
“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林阳回了一个字：
“嗯。”
梁超在群里冒出来，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话：
“美国人这招，打在了棉花上。”
王浩回了一句：
“连棉花都没打到。
三叉戟微光在美国没有任何资产，SdN的实际影响是零。
但他们帮我们做了一件事——让全世界都知道了三叉戟微光的名字。”
林阳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四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银杏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
四月下旬，商务部宣布对稀土永磁材料、高纯度石英砂、特种石墨实施出口管制。
这三种材料是ASmL光刻机精密电机、光学镜片、热管理系统的核心原料。
消息公布当天，ASmL股价暴跌12%。
应用材料、泛林半导体跟跌。
分析师们在盘后报告中写下了“中国反制措施精准打击ASmL供应链”的标题。
第二天上午，林阳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研究院办公室里翻极光计划的量产方案，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来电显示是一个荷兰的号码。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荷兰口音：
“林先生，我是ASmL的cEo。”
“你好。”
“关于商务部昨天公布的出口管制清单，我想跟你谈谈。”
林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四月的阳光。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着，投下细碎的影子。
“谈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谈合作。”
林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以。
但条件跟上次一样——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先签保密协议，再看技术白皮书。
跟你的日本同行一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ASmL cEo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几分：
“我需要向董事会汇报。”
“可以。
我在北京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林阳把手机放到桌上。
唐国安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翻报纸，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谁打的？”
“ASmL。”
唐国安把报纸翻了一页，嘴里“哦”了一声，继续看报纸。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他们终于打电话了？”
“嗯。”
“早该打了。”
唐国安把报纸合上，端起旁边的茶杯：
“商务部那三种材料，当年我在长春做光学玻璃的时候就用过。
那时候国内没人重视，都从国外进口。
现在倒好，成了反制武器了。”
林阳笑了一声：
“唐老，您当年用的那几样，现在都成战略物资了。”
唐国安摆了摆手，重新翻开报纸：
“好事。
说明咱们的东西别人绕不开。”
……
五月，德国那家晶圆厂正式宣布采用三叉戟微光3nm光刻机，成为首家采用中国光刻机的欧洲企业。
消息公布当天，该晶圆厂cEo在内部邮件中写了一段话：
“如果我们不用中国设备，三年后我们将落后于所有竞争对手。”
邮件被泄露到网上，欧洲半导体圈震动。
紧接着，法国一家芯片制造商宣布与三叉戟微光签署技术合作备忘录，计划在巴黎建设一条基于中国光刻机的3nm中试线。
意大利一家功率半导体企业也宣布采购两台三叉戟微光设备，用于先进封装产线。
林阳在研究院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跟周远讨论极光计划的量产方案。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新闻推送，把屏幕转给周远看了一眼。
周远看完之后，说了一句：
“欧洲市场，一年之内从零到三个客户。”
“明年这个时候，欧洲会有一半的晶圆厂用我们的设备。”
林阳把手机收起来：
“只要有一家用了，后面的就挡不住了。”
周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量产方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对了，克劳斯那边说，他们准备派一个技术团队常驻北京，跟我们的售后团队对接。”
“可以。
让王浩安排。”
周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又问了一句：
“德国人做事一板一眼，他们常驻北京之后，估计会对我们的售后流程提出一堆改进意见。”
“那是好事。”
林阳说：
“让他们提。
能改的改，不能改的告诉他们为什么不能改。”
……
六月，高桥从东京秘密飞北京。
没有随行人员，没有媒体，只有他一个人。
林阳在研究院门口等他。
高桥下车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西装，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看起来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林先生，这次来，我不看白皮书。”
高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想看你们的实验室。”
林阳点了点头，带他去了洁净室。
高桥站在那台3nm原型机前面，隔着玻璃窗看了很久。
他看了光源系统的真空腔体，看了反射镜组的恒温支架，看了双工件台的导轨和电机模组。
然后他转过身来，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的光源系统，用的是图像反馈？”
“对。”
高桥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林阳。
那是一份技术评估报告，封面印着“菱和精密光学系统技术评估——基于公开专利数据的推算”。
林阳翻了两页，报告里对三叉戟微光的光源系统做了详细的技术推算，每一项参数都标注了“推测来源”——公开专利、学术论文、行业会议ppt。
推算的结果跟三叉戟微光的实际参数误差不到百分之五。
“我们花了三个月推算你们的方案。”
高桥的声音很平：
“推算结果跟你们公开的数据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你们的技术路线是可以被复现的。”
林阳把报告还给高桥：
“所以你们想做？”
“对。”
高桥看着林阳的眼睛：
“菱和精密想获得极光计划的技术授权。
不是免费的。
你们开价。”
林阳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两年前在日本谈判时高桥从“不谈了”变成“等一下”的那个瞬间。
现在高桥又变了，从“买设备”变成“买技术”。
“高桥先生，极光计划的技术授权，我不能给。”
高桥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三叉戟微光在日本设立的联合实验室，可以跟菱和精密共享一部分基础研究成果。”
林阳顿了一下：
“条件是菱和精密在日本市场为三叉戟微光的光刻机提供本地化服务网络。”
高桥看着林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成交。”
他伸出手，林阳跟他握了一下。
高桥的手劲比两年前大了不少，握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看着林阳的眼睛说了一句：
“林先生，我做了三十年半导体设备，见过很多公司。
你是第一个让我在谈判桌上找不到反击点的人。”
林阳微微点了一下头：
“高桥先生，你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值得认真对待的日本同行。”
高桥松开手，拎起公文包，转身走出了研究院大门。
……
七月，首尔。林阳第三次飞首尔。
这次是三星电子主动邀请，朴正泰亲自到机场接机。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站在到达口的通道外面，看到林阳出来就快步迎上来。
“林先生，一路辛苦了。”
“朴副社长，客气了。”
朴正泰带林阳去了三星的先进封装产线。
观察窗后面，一排排封装设备在洁净室里高速运转，机械臂在空中划出精准的弧线。
参观结束后，两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下来。
朴正泰没有绕弯子，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林阳面前。
“三星总部批准了。”
朴正泰说：
“先进封装技术向三叉戟微光开放联合研发。
同时，三星在西安的存储芯片工厂未来五年采购三叉戟微光设备不低于百分之五十的份额。
这是协议草案。”
林阳翻开文件看了一眼，条款跟之前谈的基本一致，只有一处修改——“联合研发成果专利共有”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三星享有优先商业使用权。”
林阳抬起头来看着朴正泰。
“朴先生，这一行我不接受。”
朴正泰推了推眼镜：
“林先生，三星在封装技术上的投入是数十亿美元级别的。
优先商业使用权是我们总部批准的底线。”
“底线可以谈。”
林阳靠在椅背上：
“但有一个前提——三星向三叉戟微光开放先进封装产线的实地观摩权限。
不是看照片，不是看ppt，是让你们的技术人员现场讲解每一个工艺环节。”
朴正泰沉默了几秒。
他没想到林阳会提这个条件——这是三星封装技术的核心机密，比专利文件里的内容深得多。
“这个我需要向总部汇报。”
“可以。”
林阳站起来：
“后天给我答复就行。”
他走到门口，侧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朴先生，海力士那边昨天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他们说愿意接受无优先权的联合研发方案。”
朴正泰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看着林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旁边那个技术主管凑过来低声说了句韩语，朴正泰摆了摆手。
“我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份协议草案上被林阳指出的那一行小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删除。”
第二天上午，朴正泰给林阳发了一条消息：
“协议按你说的改。
后天签字。”
林阳秒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