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把报告单摊开，用笔尖点着上面一段波形。
“频发室性早搏，二十四小时三千多次。另外这一段，房颤，阵发性的。”
林阳盯着那张纸，看不懂那些曲线，只听懂了两个词。
“严重吗？”
“现在不致命。”张主任说，“但她这个年纪，加上血压偏高，如果不控制，下一步就是心衰或者脑梗。”
“怎么治？”
“先吃药。抗凝、控制心率、调血脂。三个月复查一次。”张主任把笔放下，“还有一条，不能累，不能熬夜，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林阳沉默了几秒。
“她这辈子，这三条都没做到过。”
张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处方单开出来，撕下来递给他。
“先吃药，别拖。”
从诊室出来，林阳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陈秀芬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件外套，看到他出来就站起来。
“医生怎么说？”
“没事。”林阳走过去，“心律不齐，吃点药，三个月复查一次。”
“我就说没事。”陈秀芬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什么，“你爸那边呢？”
林阳没有立刻回答。
“妈，爸的腰，得做手术。”
陈秀芬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手术？”
“腰椎间盘突出，压到神经了。不做，以后可能走不了路。”
陈秀芬坐回椅子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你爸这个人……”
“我知道。”
下午四点，病房里。
林建国躺在床上，腰下面垫着枕头，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他看到林阳进来，先问了一句：“你妈怎么样？”
“吃药就行。”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林阳在床边坐下。
“爸，你得做手术。”
林建国愣了一下。
“做什么手术？”
“腰椎。医生说压迫神经了，保守治疗没用。”
“不做。”林建国说得很干脆。
“为什么？”
“我这把年纪了，在腰上动刀子。”他撑着床想坐起来，动了一下又躺回去，“万一动坏了，下半辈子躺床上，那不是更拖累你们。”
“不做才会躺床上。”
“医生吓唬人的。”林建国摆手，“我回去找个中医，扎扎针，推拿推拿。”
“扎针扎了半年了。”林阳的声音沉下来，“半年，你从能走到走两百米要歇一次，到现在起夜都站不起来。再扎半年，你打算怎么样？”
林建国不说话了。
陈秀芬在旁边小声劝：“老林，孩子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为我好。”林建国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手术要多少钱？十几万？二十万？我在工地上干一辈子，攒下来的钱还不够在腰上开一刀。”
“钱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谁管？”林建国转过头来，眼睛有点红，“你现在是有钱。可你那钱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你二十几岁，天天熬夜，做那个什么机器，人家国外卡你，你顶着。你顶到今天容易吗？”
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家属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你要是为了我这一把老骨头，把公司的事扔了，我心里过得去？”林建国说，“我宁可瘫了，也不做。”
林阳站起来。
“爸，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公司倒了我还能再来。”林阳看着他，“你站不起来了，我没地方再找一个爸。”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内院，几棵梧桐树，树底下停着两辆救护车。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看着办。”
晚上七点，林阳在护士站借了一张桌子，把手术同意书签了。
签字的时候，他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纸上那几行字他看得很慢：麻醉意外、术中大出血、神经损伤、术后感染。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百分比。
他把名字写完，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
主刀医生是脊柱外科的主任，姓赵，五十多岁，做过两千多台这类手术。
林阳在走廊里拦住他：“赵主任，我爸这个手术，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剩下那百分之五呢？”
赵主任看了他一眼：“剩下的百分之五，我会尽最大努力。”
林阳点头，让开了路。
八点，他走到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打开手机。
未接来电二十七个，消息九十多条。
他先给王浩回过去。
“说。”
“德国那边给最后通牒了。”王浩的声音很干，“他们说，如果我们继续推进1nm，不只是镜片，售后和技术支持也全部停。连已经交付的那三十台机器的备件，都不保证。”
“他们想要什么？”
“要我们承诺1nm不商业化。”
林阳站在花坛边，看着住院部大楼一层一层亮着的窗。
“回复他们。”他说，“不用回了。”
“什么？”
“不用回了。”林阳说，“从今天起，我们不再向他们提任何采购申请。”
“那1nm——”
“长春光机所那边，周远在跟。许远山那边，我明天去谈。”林阳顿了一下，“路不止一条，只是难走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王浩说，“你爸怎么样？”
“明天手术。”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你把公司看好。”
挂了电话，林阳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
夜里的风有点凉，医院门口的灯亮着，进出的人不多。
他掏出手机，给许橙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你那个甲状腺，查了吗？”
过了两分钟，回过来：“查了，下周三出结果。”
“出结果告诉我。”
“好。”
又过了一分钟，她补了一条：“叔叔的手术，我明天来。”
“你不用来。”
“我来。”
林阳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收进口袋。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来做术前准备。
量血压、测心率、抽血、备皮。林建国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手一直攥着被角。
七点四十，麻醉医生拿着评估单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又低头看报告。
他看完，抬起头来。
“家属在吗？”
“在。”林阳站起来。
麻醉医生朝他使了个眼色，往门外走。
走到走廊上，他才开口。
“你父亲的心电图有点问题。”他把报告翻过来，“频发早搏，还有一段St段压低。这个情况，麻醉风险比常规病人高。”
林阳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
“手术还能做吗？”
“能做，但需要心内科会诊，评估一下。”麻醉医生停了一下，“今天这台，可能要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