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住了九天院。
第一天晚上，监护仪报警响了三次，都是夜间心率掉到四十以下。值班医生跑过来看了两次，第三次把张主任叫来了。
张主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监护仪，又看了看睡着的陈秀芬，最后说：“暂时不用装起搏器。药物能控制住，但必须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
“什么叫不能受刺激？”林阳问。
“就是不能生气，不能着急，不能半夜起来干活。”张主任看了他一眼，“你妈这个性格，做得到吗？”
林阳没有回答。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把所有出差都推了。
周远那边1nm的替代方案在推进，长春光机所的镜片样品还在试；许远山那边，他打过一个电话，对方说“最近忙”，就挂了。
这些事他都交给了王浩，自己留在医院。
每天早上七点到病房，晚上十点回家。
父亲的恢复比预想中快。术后第三天能下床，第五天能在走廊里走一个来回，第七天扶着墙走不用人扶。
第一次下床那天，他站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试着把重心挪到腿上。
林阳在旁边伸着手，没敢扶。
林建国走了三步，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又走了三步。
“不疼了。”他说。
说完他就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陈秀芬在床上看着，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哭什么。”林建国回过头，声音发硬，“我这不是好了吗。”
出院那天，林阳把父母接到了新房子。
房子在医院东边两公里，一个老小区的新楼盘，一百六十平，四室两厅，楼下就是社区医院，走五分钟是三甲医院的急诊。
陈秀芬一进门就站在客厅里，看着落地窗外的院子，半天没说话。
“这房子多少钱？”
“不贵。”
“不贵是多少？”
“妈。”
“你别老骗我。”陈秀芬转过头，“我跟你爸商量了，这房子我们不住。你留着，以后结婚用。”
“这就是给你们买的。”
“我们住海锦棠挺好的。”
“海锦棠离医院八公里。”林阳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这个小区，走五分钟就能到急诊。你晚上要是心口不舒服，爸背着你能走到。”
陈秀芬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林建国在旁边拄着助行器，慢慢挪到阳台，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有棵树。”他说。
“嗯。”
“长得挺好。”
护工是第三天来的。姓周，五十多岁，做过十几年医院陪护，话不多，手脚麻利。
陈秀芬一开始很抗拒，说什么都不肯让人伺候。
“我自己能做饭，能洗衣服，要什么人。”
周阿姨没跟她争，只是每天准时来，把菜洗好，把地拖了，把药按顿分好放在小盒子里，然后坐在客厅角落织毛衣。
到了第五天，陈秀芬开始跟她聊天了。
到了第十天，两个人一起去楼下买菜。
七月，父亲的腰基本恢复了。
林阳在客厅的桌子上摊开两张表。
“这是什么？”陈秀芬凑过来看。
“老年大学报名表。”
“什么？”
“区里的老年大学，秋季班。”林阳把表格推过去，“声乐班，书法班，摄影班，还有太极。你们挑两个。”
“我不去。”林建国在旁边说。
“为什么？”
“一群老头老太太，唱唱跳跳，像什么样子。”
“你天天在家看电视就像样子了？”陈秀芬白了他一眼，把声乐班那张表拿起来看，“这个……多少钱？”
“一学期三百。”
“三百？”她抬起头，“这么便宜？”
“国家补贴的。”
陈秀芬看了半天，在声乐班那一栏填了名字。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林建国坐在旁边，眼睛盯着电视，余光却一直往这边瞟。
林阳把书法班那张表推到他面前。
“我不写。”
“你当年不是给工地上写过标语？”
“那是刷墙。”
“差不多。”
“差远了。”
林阳没再劝，把表收起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起来倒水，看到父亲已经穿好了外套，坐在门口的鞋柜旁边。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
“去哪儿？”
“随便走走。”
林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父亲脚边的布袋，布袋里露出半截毛笔。
“书法班八点半上课。”
“我知道。”
“现在六点半。”
林建国没说话，把布袋往身后挪了挪。
“我怕迟到。”他闷闷地说。
八点，林阳把父母送到老年大学门口。
陈秀芬背着一个小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台阶下面，忽然有点紧张。
“我五音不全。”
“老师教。”
“我要是唱错了，人家笑我。”
“笑就笑。”
“你这孩子。”她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
“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她说完，笑着进了门。
林建国站在另一边的书法教室门口，手里拎着布袋，迟迟不进去。
林阳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教室里面，最后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推门进去了。
当天下午，林阳回到公司，把王浩叫到办公室。
“从下周开始，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之后，不安排任何会。”
王浩愣了一下：“为什么？”
“回家吃饭。”
“那……有些客户只能约晚上。”
“约中午。”
“有几个领导只有晚上有空。”
“让他们周末。”
王浩在平板上翻了一下：“下周三晚上，科技部那边有个座谈会，副部长主持。”
“推掉，让方明远代表公司去。”
“周五晚上有欧洲客户的视频会，有时差。”
“让林学文去。”
王浩停下笔，看着他。
“林阳，我知道叔叔阿姨的事，你心里不好受。但公司这么大的盘子——”
“公司倒了我还能再来。”
林阳打断他。
“我爸妈等不了。”
王浩沉默了几秒，把平板合上。
“行。我按你说的排。”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许橙来过电话，说晚上找你，让你给她回一个。”
林阳点了一下头，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忙完了？”许橙的声音有点轻。
“忙完了。”
“我爸那边……”她停了一下，“他的实验室，可能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