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那一下午熬得很慢。
马师傅说四根Gcr15棒料一根不剩时，刘二娃就靠在废料架旁看他。那眼神不算明晃晃的怀疑，却像一截没拔干净的铁刺，细小，硌人，一直扎在背后。
秦川没有去看那个空下来的料位，也没有追问技术科什么时候来过，只把锉刀压在废铁上，一刀一刀往下走。
材料未必真没了。
技术科搬料要量截面，要切齐端头，长料会登记，短料却未必会有人当回事。真正能留下东西的地方，不在料架上，而在切割台旁边那只废料槽里。
只是刘二娃的眼神还黏在他手上，马师傅也不是看不出事的人。秦川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去翻。
他并不知道，保卫科那封哈工大的回函已经被吴建国压进了抽屉，暂时没再往下查。在秦川自己的账里，那封信还在路上，四天之后，身份这道坎就会压到眼前。
所以材料的事，必须今天有着落。
收工前，刘二娃揣着饭票先往食堂跑，马师傅到门口倒烟灰，车间里只剩几盏发黄的灯。秦川拎起一只废料筐，像平常清铁屑一样走到切割台边，蹲下身，把废料槽里的碎铁翻了翻。
两截端料躺在铁屑里。
一截二十七毫米，口子裂开，已经废了。另一截四十二毫米，截面干净，边缘还留着切割痕。
秦川用两根手指夹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重量实，冷意贴着皮肤。
Gcr15。
跟那四根棒料同一批。
他没多看，把那截干净端料塞进装破布的口袋，又随手把裂开的那截丢回铁屑里。动作不快不慢，像只是翻出一块没用的边角料。
等他背过身，面板才在视野角落亮起。
【材料确认：Gcr15，可用尺寸足够。热处理知识包已加载，工序建议：粗磨，淬火回火，精磨，终检。】
【注意：淬火需明火热源与淬火油，请提前确认现场资源。】
秦川隔着布料拍了拍口袋，转身继续拆废铁。
铸造车间有台老坩埚，平时烧废铜用，每周三下午点火。
今天周二。
……
第一夜，粗磨。
秦川进车间后带上铁门，拉亮罩灯，端料卡进台虎钳里。钳口咬紧后，他才把砂轮棒贴上外径。
多余的料先被磨掉，毛刺被带走，切割面上不平的地方一点点压下去，细灰落在台面上，指节也跟着发热。
面板随着进度跳字。
【外径：32.41mm→32.18mm→32.07mm。】
他没赶时间。
粗磨只要把尺寸逼进范围，给精磨留出余量就行。真正要命的是后面的热处理和终磨，前头一旦贪快，后头连补救的余地都没有。
到三十二点零五附近，他收住手，换细齿锉刀，沿外径慢慢吃掉最后一层。
两小时后，面板停住。
【外径：32.01mm，误差±0.009mm，粗磨合格。建议等待热处理窗口。】
他把端料从虎钳里取下，在灯下转了一圈。
圆形已经出来，表面仍旧发涩，指腹摸过去能感到细小的阻滞。
关灯，回宿舍。
刘二娃的鼾声从床铺那头传来，稳得很，一声接一声，没断过。
秦川在黑暗里停了一瞬，才把帆布包推回床底。
……
第二夜，周三，最难的一关到了。
铸造车间下午点过坩埚，炉膛里还留着热。烧嘴角落架着旧铁丝，废料槽边有一桶机油，天冷后凝住了。
秦川拿火烤软，倒进铁碗，搁到台面上。
他用铁丝穿住端料，对着面板把参数又过了一遍。
【淬火：加热至820至840c，颜色判断，橙黄偏白。入油冷却，持续搅拌。】
【回火：160至180c，颜色判断，淡金黄。自然冷却，禁止入水。】
他把铁丝伸到烧嘴旁边，眼睛盯着料件颜色，不看表，也不凭手感胡猜，只盯那一点变化。
橙红往橙黄走，橙黄里又慢慢透出白。
入油。
机油细响了一声，油气直往鼻腔里冲。秦川侧过脸呼气，手上没停，铁丝在油里匀速转动。
油面冒出细泡，又慢慢平下去。
等料件冷透，他拿锉刀在端面试了一下。
锉刀滑开，咬不进去。
面板跳出提示。
【淬火硬度预估：hrc63，超出目标下限，热处理第一阶段完成。】
回火借坩埚余热，温度低，他全程用眼睛判断颜色。
淡金黄一出来，秦川心里默数到两分钟，立刻取出，放在铁台上晾。
他把手背靠近料件，感受那股热慢慢退下去，脑子里照着面板曲线一格一格对。
【热处理完成，组织稳定，预估硬度hrc61至62，符合要求。】
他扑灭余火，把油碗推回角落。
铸造车间里摆设没动，只剩机油味还压在空气里。
……
第三夜，精磨。
凌晨两点，秦川进了车间。
天亮前必须收工。
油石换了三次，砂条用到第二根，指腹一次次从端面掠过。每走一遍，他就停下，摸那点细微的高低，再定下一遍的力道和角度。
系统数字跟着往下收。
【0.009mm→0.007mm→0.005mm→0.004mm→0.003mm。】
到了零点零三，他没有再加力。
他换上最细的油石，用拇指肚平推过去，动作轻得几乎只剩贴合。
一遍。
两遍。
五遍。
面板沉了很久。
【精度检测：±0.002mm。】
【Ra0.02，达标。】
【热处理后硬度hrc62，达标。】
【任务完成：高精度轴承加工修复。】
【奖励已发放：超精度手感lv.2稳定，当前手工精度极限0.005mm。附：本次实操精度±0.002mm，超出当前能力上限，系统记录存档。】
罩灯还亮着。
秦川把轴承拿起来，放进光圈里转了半圈。
镜面弧面映出灯泡的轮廓，角度一变，影子清楚，又虚下去，再重新清楚。
他把轴承放回台面，在原地站了几秒。
三天三夜，一台机器没碰，全靠手磨。
马师傅说过，全国能做出这个活的人，掰手指都数得过来。
秦川沉默片刻。
名单里，该多一个了。
心里没翻出多少起伏，喉咙倒是干得厉害。
他收拢帆布包，带严铁门。
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
回宿舍的路上，刘二娃从厕所那边晃过来，揉着眼睛，差点撞上他。
“这么早？”
“睡不着，出来走走。”
刘二娃盯了他两秒，目光从衣袖扫到裤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问，打着哈欠进屋了。
秦川把帆布包推回床底，躺到床上，眼睛看着铁皮屋顶。
轴承在布包里，在床底，裹得很严。
东西做出来了。
接下来的麻烦，比加工本身更难。
他只是废品车间的临时工，没有图纸，没有设备记录，也没有工时单，凭空拿出一颗精度±0.002mm的轴承走进技术楼，别人先问的多半不是能不能用。
来路怎么说。
如果说是自己手磨出来的，第一句追问就能把他按在原地。
你凭什么会。
这颗轴承握在他手里，暂时等于一件交不出去的东西。
怎么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才是真正的难处。
他闭上眼。
窗缝外，天已经亮了。
那封信，还剩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