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三打进来的。
郑远山在办公室接起电话，对方先报了单位，六三二厂材料室，说有一批轴承内套，形位公差卡在某个尺寸段，图纸改过两版，数值仍旧对不上，想问这边能不能派个人搭把眼，帮他们把关。
郑远山没有在电话里应下，只说先把情况摸清楚，随即挂断电话，拿笔在备忘本上划了两行。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通同类电话。
头一通来自省军区。
对方话说得很轻，提到去年那批小口径弹道测试里有误差，想找个手上有准头的人，帮着复核一遍基础数据。
郑远山把请求转进零一七，秦川坐在那里看了半天，把问题出在哪里写成一张纸，郑远山拍照传回去，对方当天下午就把电话打了回来，只说误差找到了，没追问是谁看出来的。
第二通来自海军某研究所，走的是协调办通道，正式文件，申请借调具备精密加工经验的技术人员一周。
郑远山把文件压了三天，以人手紧张为由回绝借调，改成送样件进基地，现场配合处理。
文件归档时，备注栏末尾添了一行，优先级甲，经手代号川。
代号这类东西，只要在多张表格之间流动，就会留下线头。
郑远山心里清楚，可他截不住所有外来的手，只能把秦川留在基地里，让外面的事进来谈完，不让人出去。
这条规矩，他上周已经当面说过一遍。
秦川点了头，也没多问。
最近这段时间，零一七的门开得少，关得多。
样件送来前，郑远山会先跟赵大年打招呼，东西放到精密加工组的备料区，等秦川排上工序再取。
秦川接活接得有数，一件一件往下做，做完就留记录，记录本搁在台角，已经写了厚厚一叠。
刘宗恒路过零一七的次数，近来多了些。
从他那栋楼到实验楼，原本最顺的路要绕过教学楼那头，刘宗恒过去一直走那边，这段时间却改走近路，从零一七侧面那条道过去。
他自己的说法是图省事。
零一七的窗子有时亮着，有时黑着。
亮的时候，他只扫一眼，脚步不停，也不回头。
前几天整理报告，助手把这个月基地内部的加工记录汇总成一份，打印出来交给他审。
刘宗恒从头往下翻，翻到第四页时，铅笔停住了。
膛线加工，精度数据，±0．0009毫米。
他盯着这一行多看了几秒，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铅笔搁到纸边，继续翻下一页。
翻过去两页，他又把纸翻了回来。
记录栏里没有设备名称，只写着完成时间，加工人代号，最终测量数值。
这个精度在账面上算不上离谱，真正扎眼的地方在后头，那是手工拉刀完成，单人操作，没有辅助设备。
他把那行数字和旁边的代号抄进备忘册，压在最后一页。
小周的第三封信在抽屉里压了四天。
他一直没有动笔。
他知道再拖下去会带来什么，拖得越久，那边越会认定他在犹豫，而犹豫在这件事里，已经足够成为威胁。
这笔账他算过，算完以后，手还是没有伸向信纸。
下班经过操场边，他听见两个从靶场方向回来的人在说话。
“……那个川，604的老张也在打听，说上个月借调申请打过来，被挡回去了。”
另一个人说：“挡回去正常，人家基地自己的活都做不完。”
声音渐渐远了。
小周脚步没停，进了宿舍楼，在床边坐下。
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想的已不只是代号传出去多远，还有另一层，外头有人申请借调，事情没成，人还在基地里。
郑远山在护着秦川。
王德良上一封信里问的，偏偏就是那个人落单的时辰。
小周把手搭在膝盖上，往墙边靠了靠，没再继续想。
保卫科那边，孟来顺从档案室出来，手里只剩一支铅笔，文件夹没有带出来。
他进了科长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邮件频次，收件地址，发件时段，全对上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指腹在铅笔杆上蹭了一下。
“还差最后一步。”
科长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没有接话。
孟来顺把铅笔插回笔筒。
“等他回信。”
暖水瓶里的热气贴在窗玻璃内侧，蒙出一圈水汽，边缘已经散开，中间那块还留着。
夜里，秦川做了一批精密测量卡规，配合新送来的样件。
这活枯燥，每道工序走完都得量，量完记数，才能继续往下。
做了一个半小时，他合上记录本，把工具归位，关灯出门。
走廊里安静，路灯把影子压在水泥地上，走几步换个方向，再走几步又偏回来。
他不知道有多少单位的文件里压着他的代号，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打听他。
他知道的事很少，郑远山说少出去，他就少出去，谈不上为难，反正他本来就不爱往外跑。
进宿舍楼拐上楼梯，走廊里有人刚关上门，腋下夹着一叠材料。
两个人错身而过，那人抬头扫了他一眼，很快又各自走开。
那人是刘宗恒的助手。
材料是什么，秦川没看清，脚步也没有停。
刘宗恒办公室的灯也没熄。
他把那份加工记录取出来，翻到第四页，把直尺搭在那行数字上，沿着左右两栏各看了一遍。
备忘册摊开，那行字旁边，他又添了几个字。
±0．0009，手工完成，单人操作，无辅助设备。
他在这行字后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写了一个问号。
这个精度，单靠手艺好三个字解释不过去。
他合上备忘册，拿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入口发涩，他喝了一口，仍旧盯着那条横线。
手工操作想稳定到这个精度，要靠极端重复训练压出来的肌肉记忆，或者那个人对这道工序的内在门道，有一套旁人没见过的理解办法。
两种可能，会通向完全不同的结论。
刘宗恒把备忘册推到桌角，靠着椅背，看了半晌窗外的夜色。
他想了想，拿过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字没写完，他停下笔，又把便签翻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