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车台旁的水银灯，发出细微的嗡鸣。
秦川的手指，停在三号机后端主轴承瓦上。
油膜上的扇形缺口很浅，几乎看不清楚。
外沿却留着一圈发黑的擦痕。
众人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堵了回去。
“轴线偏摆？”
罗敬山连日熬夜，嗓音已经有些粗哑。
“秦技师，第一台的原配件，全都找回来了。”
“第三台会不会只是轴瓦底子不行？”
“库房里还有新瓦，重新挑一副同组的。”
“换上去再跑一圈，只要压力不掉，这台就算过了。”
严福全从铁皮柜旁撑起身。
“对，先换瓦。”
“轴瓦磨损不匀，换一片好的，不就解决了？”
秦川的指腹，沿着口袋里那把生锈的苏制游标卡尺，来回擦了两下。
“不换。”
“前两台都修好了。”
“这台只差这么一点油膜，你还要查到什么时候？”
“一片新瓦装上去，也许能撑过十分钟短试。”
“可油膜为什么会被挤破，换瓦解释不了。”
“接触带偏向一侧，说明这里受力不均。”
“轴承间隙不足，曲轴本体存在偏摆，轴承盖结合面没有坐平。”
“这些问题，都可能留下这种痕迹。”
“支承位置一旦偏斜，整条轴线都会受影响。”
“根子不查清，再换十片新瓦，跑久了照样可能烧轴。”
“查。”
“按你的办法查。”
秦川把半截短铅笔，压在记录板上。
笔尖落到那条起伏的压力曲线，重重画了一个叉。
严福全脸上的笑停了。
他低头碾着脚边的铁屑，没再出声。
秦川拿起强光手电。
“方科长，帮我打光。”
“先查主轴承盖和缸体结合面。”
方振国把灯头压到机体一侧。
惨白的光束贴着结合面扫过，清理干净的金属表面，逐段亮了起来。
光束经过右侧螺栓孔时，反光忽然断了一小截。
“这里不对。”
秦川蹲下身，摘掉手套。
他的指腹贴着那处金属，慢慢擦过。
肉眼难辨的高低差，清楚地抵住他的指尖。
“有高点。”
“螺栓孔边缘留着加工毛刺，没有清理干净。”
“轴承盖收紧以后，右侧先受力，座孔也会跟着偏斜。”
陈兰芝端着小皮盒走来，将拆下的后端下瓦，翻到水银灯下。
“看瓦背。”
放大镜贴近后，一道发亮的细印，从瓦背右侧显现出来。
正常的接触压痕，本该均匀铺开。
这里却明显重了一截。
“能对上。”
“结合面的高点，将轴承盖顶向右侧。”
“瓦背受力，也集中在这一边。”
“曲轴转起来以后，局部油膜承受不住，就会从边缘被挤开。”
刘宗恒端着搪瓷茶缸走近，随手翻开记录本。
钢笔落在一号机的数据旁。
“三号机和一号机，不是同一种病。”
“一号机乱配轴瓦，初始间隙被打乱。”
“三号机的问题，出在结合面。”
“毛刺没有清干净，轴承座孔因此偏斜。”
“高点不处理，换多少瓦都没用。”
严福全擦掉脖子上的冷汗，肩膀松了些。
“既然只是毛刺，拿砂纸蹭平，应该耽误不了多久。”
秦川转过头。
“砂纸会把周围的平面一起带走。”
“这里差的就是一点。”
“再磨偏一次，座孔更难找正。”
严福全闭上了嘴。
“老孙师傅。”
老孙握着半块细油石走过来。
“我来推。”
“不用砂纸。”
“红丹粉打底，只磨高点，磨一次，验一次。”
老孙在结合面上，薄薄铺开红丹粉。
油石贴住金属，匀着力向前平推。
细密的沙沙声，随即传遍车间。
正在搬工具的人，全都停了手。
推过几遍后，老孙用棉纱擦净表面。
残留的红丹粉中，那处高点已经退下去一层。
周围的平面，没有受到损伤。
秦川重新摸过结合面。
“再走一遍。”
油石再次贴了上去。
第二遍结束后，高点完全消失。
方振国把光束压低。
结合面上的反光，已经连成一片。
“刘二娃，压铅丝。”
刘二娃左手夹着记录板，右手捏起剪好的铅丝。
他把铅丝分别放到轴颈两侧。
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稳稳压着纸角。
他的动作依旧利落。
轴承盖重新扣合。
套筒扳手按照规定顺序，将螺栓逐步收紧。
达到规定力矩时，扳手接连发出几声咔哒。
“拆。”
老孙松开螺栓，托起轴承盖。
刘二娃将压扁的铅丝逐段揭下，放到干净的白纸上。
随后，他把白纸送到陈兰芝面前。
“右侧零点零五八毫米。”
“左侧零点零六零毫米。”
“左右差值，收窄到零点零零二毫米。”
“数据没问题。”
秦川接过记录板。
“修整前的偏斜数据，修整后的左右间隙，还有高点所在的位置。”
“每一项都不能漏。”
“记着呢。”
铅笔划过纸面，留下发黑的字迹。
两组数据前后并列。
零点零零二毫米，被记在最醒目的位置。
“重新装配。”
老孙取来复验合格的新瓦。
秦川重新检查瓦背和结合边缘。
确认没有划伤后，他才在瓦面上，薄薄抹开一层干净机油。
轴承盖重新落座。
螺栓从中间向两侧，分步收紧。
每达到一次规定力矩，老孙都会停手复核。
最后一颗螺栓，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三号机后端主轴承，重新装配完毕。
“接管线，跑第二轮短时热试。”
唐双林回到控制台，按下电钮。
三号机震了一下。
排气管随即喷出一股黑烟。
轰鸣声撞上铁皮棚顶。
冷却水开始循环。
温度表的指针，一格格向上攀升。
油温达到六十度，远端油压没有变化。
油温升到七十五度，压力表指针仍停在原位。
十分钟后，油温越过八十五度。
罗敬山一直盯着三号机最远端的压力表。
零点三六兆帕。
指针压在刻度线上，没有继续左右晃动。
记录笔拉出的曲线，也恢复了平直。
先前那些细小波纹，没有再次出现。
“稳住了。”
罗敬山撑着检验台，终于吐出憋了许久的那口气。
“这次是真稳了。”
严福全抓起空白交检单，推到秦川面前。
“秦技师，这回总能签了吧？”
“结合面已经找平，压力也稳住了。”
“签完字，马上送去总装，时间还能抢回来。”
他拔开钢笔帽，把笔塞进秦川手里。
秦川捏着钢笔，没有落笔。
三号机仍在试车台上运转。
压力表的指针很稳。
可这样的稳定，只维持了十分钟。
它经历过三次拆装，换了新瓦。
结合面也经过了手工修整。
短试只能证明，他们找对了问题。
这还无法证明，它能承受长时间满载。
秦川松开手。
钢笔啪地掉回桌面，沿着倾斜的记录板，滚出去一截。
“还是不能签。”
严福全盯着那张交检单。
“结合面平了，间隙也合格，油压还稳着。”
“你还要卡什么？”
“现在只能证明，它稳了十分钟。”
“新瓦需要磨合。”
“手工修整后的结合面，也要承受持续热负荷验证。”
“温度，转速和载荷，必须保持两个小时。”
“这组配合仍能守住油压，才算真正过关。”
“流程没有跑完，我不能在交检单上签字。”
严福全抬手指向秦川，指尖晃得厉害。
“东风项目已经催成这样了。”
“你卡住这两个小时，后面的总装怎么办？”
“这两个小时省下来，风险就会留到路试车上。”
“谁决定省，谁就在交检单上写清楚。”
严福全的手停在半空。
砰！
紧闭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门板撞上墙面，巨响压过三号机的轰鸣。
马处长冲进车间。
皮鞋踩上铁屑，他整个人向前滑了半步。
他伸手抓住检验台，才没有摔倒。
那张红头电报，已经被他捏皱。
纸边也烂了一角。
老赵从角落里站起身。
他的手指碰到旧布包的搭扣，发出一声轻响。
“罗总工！”
马处长喘着气，把电报拍到桌面上。
“上级刚下了命令。”
“军代表已经通报路试节点。”
“这三台发动机，四十八小时内，必须全部装入待试车辆！”
车间里没人接话。
三号机仍在试车台上，保持着规律的轰鸣。
压力表指针，稳稳压在零点三六兆帕。
“车辆路试路线已经定死。”
“四十八小时以后，准时发车。”
“一分钟都不会等！”
马处长看向秦川。
“这四十八小时，还要留给总装，联调和装车。”
“试车台再占两个小时，后面的时间就接不上了。”
“到点装不上车，整个项目按违约处理！”
罗敬山盯着那枚红章。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严福全往后退了两步。
鞋跟碾过废铁屑。
最后，他一屁股坐在铁皮柜旁。
四十八小时。
三号机还没有完成最后一道验证，就要被送去总装。
随后装上战车，参加最严苛的道路试验。
秦川的右手，再次伸进工作服口袋。
他慢慢攥住那把生锈的苏制游标卡尺。
锈边压进掌心。
四十八小时的死限，已经落下。
他们连最后两个小时，都快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