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车把第一根毛坯吊离检验台，钢丝绳晃了两下，才在半空稳住。
刘宗恒把冷却床记录摊在工具车上，用两块压铁压住纸角，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纸面，铅笔尖落在图上最外圈的格子里。
“外圈上层，从左往右，一号到八号。”
方振国冲吊车工打了个手势。
“照老刘报的位置落。先垫垫木，别让毛坯挨地。”
检验台前空出一大片。
毛坯一根接一根落下，旁边的小牌子也跟着换位，重量、弯曲量和硬度，一个数都没有漏。
葛长庚站在工具车旁，两只手揣在棉袄袖筒里。
那份记录，是他拍电报催着锻造厂连夜从炉前班组的交接本上抄出来的。
他原本以为交出去，最多换回一句“收到”，没想到人家真照着记录，一根一根重新摆料。
排到外圈第五根时，方振国手里的笔停了。
“老刘，先别往下报。”
他把外圈几块小牌子挨个看了一遍，又回头看了看内圈已经落好的几根。
“外圈这几根，重量全在最轻的那一档。”
刘宗恒翻开昨天画过分组线的笔记本，推了推旧眼镜。
“弯曲量呢？”
“一点二、一点三、一点四，最小的也有一点一。”
“内圈。”
“零点七到零点九，没有一根过一。”
刘宗恒没有接话，在记录背面画了个长方形。
他照着冷却床的格子，把四十个位置一个个填进去。
每格写两个数，上面是重量，下面是弯曲量。
剩下的毛坯落完，那张图也跟着填满。
外圈一圈数字偏轻，弯曲量更大。
越往里，重量越往上走，弯曲量越往下落。
方振国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心里嘀咕，这排得比他车间的班表还齐整。
“昨天那三档重量，不是碰巧分出来的。”
刘宗恒把图转了个方向，推到秦川面前。
秦川没有先看数字。
他走到外圈那一排毛坯旁边，弯腰看昨天画下的粉笔箭头。
“外圈这八根，箭头朝哪边？”
方振国挨个看过去。
“全朝床外。”
“内圈呢？”
“方向不明显的，大多在内圈。”
秦川直起身，把这一行写进记录本。
外圈毛坯，弯曲方向朝冷却床外侧。
后面，他又添了四个字。
成因待查。
陈兰芝在外圈第二根毛坯旁蹲下，用指甲刮过表面那层灰黑的氧化皮。
氧化皮掉下来一小片，落在垫木上。
“重量轻，先别全算到冷却头上。”
她把那片氧化皮捏起来，装进样品袋。
“外圈见风多，皮起得厚，路上一颠就掉。清了皮再称一次，才知道轻的是钢，还是皮。”
刘宗恒在图的角上记下一笔。
重量须去氧化皮后复称。
刘宗恒一向不爱听车间里那句老师傅说的，总要追问依据在哪儿。
如今依据就摆在台子上，一格一格，谁来重测都只能得到这些数。
秦川合上记录本，转向葛长庚。
“葛科长，这份记录，厂里一直有？”
葛长庚把手从袖筒里抽了出来。
“每炉都记。炉前班组交接要用，哪根放哪格，出炉顺序，都在交接本上。”
“那为什么不随货？”
葛长庚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本磨毛了边的汇编，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递了过去。
“这一条。”
秦川接过来，念得很慢。
“同炉同处理毛坯，按同炉件发运。附炉号、正火报告、抽检硬度。同炉不分状态。”
最后那几个字，他念完停了一下。
“冷却床位置属于厂内工序记录，不随货。”
葛长庚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半截。
“我在发运单上签过几十回字，每回都是照这一条办的。”
方振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签了几十回字，一回都没想过这张纸该不该跟车走。
秦川把汇编还给葛长庚，指了指那一页。
“记录没问题。”
葛长庚接过汇编，手指在夹纸条的那一页上按了两回。
“是这一条把它截在了厂里。”
“同炉只能说明它们一起进过炉。”
秦川看着检验台上的那一排毛坯。
“出了炉以后，每一根躺在哪儿、怎么冷，就已经分开了。”
葛长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今天要替锻造厂挨一顿批，可查到最后，错处偏偏落在一行印好的字上。
他刚松开一点气，喉咙又像被什么堵住。
那一行字，是他自己反复照着办的。
“这一条，原文抄一份。”
秦川对方振国说。
“哪本汇编，第几页，原样抄，别改字。”
“明白。”
陈兰芝提着便携式硬度计，已经从外圈第一根开始往里补测。
她测完一根，就报一个数，方振国跟着记。
“外圈两端，比内圈高三到五个点。”
她把硬度计收回盒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冷得快，组织细，硬度就往上走。冷得慢的，组织粗一点。”
她看向刘宗恒那张图。
“这不是判废的理由，只说明一炉料里有两种状态。外圈这八根单独标出来，进机床前，两端还要补测。”
“用什么标？”
“红漆，写在端面上，别写在加工面。”
化验员拎来红漆罐。
外圈八根毛坯的端面上，各自多出一道红杠。
方振国在本子上新开一页，标题写得很大。
冷却床位置与弯曲量对照。
左边一栏写位置，中间一栏写弯曲量，右边一栏写弯曲方向。
“下料以后排机床，就按这张表来。”
他一边写一边说。
“外圈的跟外圈的走一台车床，参数单独记，别跟内圈的混。”
他落笔不慢，四十行一行接一行，三十多行都沿着刘宗恒画出的格子排了下去。
写到第二十七行，笔尖停住。
“老刘。”
方振国把本子转过去。
“内圈下层，这一根。”
刘宗恒低头去看。
内圈下层的毛坯，重量都在中间那一档，箭头朝左。
只有这一根，小牌子上的重量是四十根里最重的，粉笔箭头却朝右。
“记错了？”
“我量的。”
方振国嘴上这么回，人已经扛着千分表架走了过去。
他把表头重新对准毛坯中段，慢慢转了一圈。
表针走到底。
“一点零五，朝右。”
他又让检验员把这根吊上磅秤。
秤砣拨了两回，停在跟小牌子一样的位置。
“还是最重。”
检验台边安静下来。
几个人都看着那根毛坯，谁也没有先出声。
刘宗恒在图上圈出这一格，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同一层，同一炉，冷法一样。”
他推了推眼镜。
“它不该这样。”
秦川走到这根毛坯的端头蹲下。
端面上打着一行钢印，炉号、批号和序号看起来都与其他毛坯相同。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把生锈的苏制游标卡尺，用尺身边缘贴着钢印的字槽轻轻滑过。
尺身滑到第三个字时，卡尺传回来的槽深变了。
系统只在他眼前标出一个位置，没有给答案。
秦川收起卡尺，向刘宗恒要了一张薄纸。
他把薄纸压在钢印上，将铅笔侧过来，用铅芯一点点磨出字形。
拓完这一根，他又走到旁边那根内圈下层的毛坯前，照样拓了一张。
两张拓片并排放在工具车上。
炉号一样，字数一样，位置也一样。
秦川的手指按在两张纸的同一个字上。
左边那个字的横画收笔，带着一个短短的回钩。
右边那个，横画平着出去，什么也没有。
“炉号对吗？”
葛长庚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本汇编里夹着的发运单，对了一遍。
“对，是这一炉。”
“字呢？”
葛长庚盯着那个回钩，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陈兰芝看了他一眼，把那张拓片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别下结论。”
秦川把两张拓片叠好，夹进记录本。
“这一根单独放，原样留着，谁也别动。”
“川技师！”
库房那边有人喊。
丁桂香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叠单据，指头上还沾着粉笔灰。
“到货单得签了，调度那边催着销账。”
“丁师傅，装箱单带了没有？”
“带了，在底下。”
“查这一根的箱号。”
秦川指着端面上的序号。
“看它是哪一箱来的。”
丁桂香把单据摊在磅秤台上，指尖沿着箱号一行行往下找。
“三一五、三一六、三一七……”
她划到底，又从头找了一遍。
“四十根，八箱，一箱五根，三一五到三二二。”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三二二这一箱，写的是四根。”
“第五根呢？”
丁桂香把装箱单翻到背面。
背面最底下，有一行单独补写的字。
序号，炉号，箱号。
箱号是二九八。
丁桂香盯着那串数字，脸慢慢红了。
到货那天，她只点了数量，四十根一根不少，便在单子上签了字。
“数对上了。”
秦川说。
“箱号没对上。”
丁桂香咬了咬嘴唇。
“二九八……比这批早了二十多号。”
没人接话。
葛长庚盯着那张拓片看了许久，直到这时才抬起头。
他的嘴唇抿得发白，过了好一阵，才把话挤出来。
“这个回钩……”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那个字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是老模子打的。”
那根毛坯还横在检验台上，端面朝外。
钢印出自旧式模具，炉号却属于这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