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相机的快门弹簧冻得发涩。
孙成才拨了两回，齿轮仍卡在半途，只挤出一声轻响。
他骂了一句，把相机塞回怀里，重新拿起复写的材料状态卡。
手电筒照亮的地方只有巴掌大，字迹又淡。
这几个数抄错一个，城南砖窑里的报酬便拿不到手。
孙成才咬住笔式手电筒，从内袋摸出半截铅笔，又抽出一张卷烟纸。
左手按住返修统计表，重载四十五吨和一百一十度油温，落在窄光正中。
靶场封锁了消息，上头催得又急。
他连工业局宿舍都没敢久留。
只要把这几行带出去，今夜便算熬过去了。
铅笔尖刚碰到卷烟纸，库房正门便传来巨响。
虚挂的铁锁飞进货架，撞得废齿轮接连滚动。
两束手电光扫进来，一左一右，罩住二号木箱。
“别动！”
小韩冲进库房，胶鞋碾过煤渣，枪口对准木箱后侧。
孙成才手腕一抖，铅笔掉进箱缝。
嘴里的手电筒也砸上曲轴轴颈。
他抓起卷烟纸塞进嘴里，转身钻向后排货架。
小韩收起手枪，踩住枕木翻过货架。
落地时，鞋底在油泥里滑开半步。
孙成才已经扑到后窗，手刚抓住铁栅栏，衣领便被小韩从后面扯紧。
右臂被拧到背后，膝弯挨了一顶。
他整个人栽进油泥，左脚胶鞋也蹬落在窗下。
“吐出来！”
孙成才咬紧牙，腮帮鼓起，还想把纸往下咽。
小韩扣住他的下巴，从嘴角抠出湿透的卷烟纸。
纸上只留下半道铅笔痕。
老赵沿货架边缘进门，避开地上的脚印，从口袋里取出白手帕。
笔式手电筒被隔着布捡起，关掉开关后，装入证物袋。
箱盖上的文件也没让人再碰。
返修统计表与材料状态卡仍在原处。
页角多出两个沾着煤灰的指印。
老赵用平头镊子夹起纸张，连同箱缝里的铅笔，分别封存。
那张湿卷烟纸，也单独装入证物袋。
孙成才双手被铐在身后，脸贴着水泥地，喘了几口气。
他的视线仍往二号木箱上挪。
小韩搜完衣袋，把德制微型相机和两根弯头钢丝，摆上空箱。
“赵科长，都在这里。”
老赵看过孙成才下巴上的黑痣，将证物袋收好。
“堵住嘴，带去后院。”
“货场继续熄灯，外面的人不撤。”
两名保卫干事把孙成才架起来。
被顶过的右腿撑不住，鞋尖拖着煤灰往前走。
过了一阵，转运站后院的小屋烧起铁皮炉。
窗户蒙着军毯，门缝也塞进破棉布。
孙成才被铐在墙边的铸铁管上。
搏斗时掉落的左脚胶鞋，放在墙根。
小韩把记录本放到桌上，又将微型相机推到他面前。
“孙成才，你半夜撬开军工转运站的库门，还拿相机拍退库件。”
“照片准备交给谁？”
孙成才缩着脖子，避开桌上的相机，转头看向墙边那只胶鞋。
“领导，你们抓错人了。”
“我白天漏了一张核对单，怕明早挨处分，这才回来补抄。”
小韩拨开两根钢丝，金属划过桌面。
“补抄需要撬锁，还得带相机。”
“你挑一样说圆了。”
孙成才舔过干裂的嘴唇，只说相机是借来的。
后面的话，越来越含混。
老赵坐在炉边，喝了口热水，从衣袋里取出玻璃管，放到相机旁边。
管中装着一枚镀镍图钉，针脚被截短。
圆帽背面焊着铜套，内壁还留着石蜡痕迹。
孙成才认出图钉，肩膀反倒不抖了。
他的视线又一次滑向左脚胶鞋。
老赵依次铺开三张门卫室的来客抄录页。
十月十二日下午的三个签名，全都圈着孙成才。
“红星齿轮厂，第三阀门厂，标准件厂，你当天都去过。”
“送的全是区域技术汇编勘误表。”
老赵的手指移到来访事由，旁边压着那张湿卷烟纸。
“夹有直接互换条款的补充单，也在当天进了三家厂。”
孙成才的呼吸越来越粗，汗沿着颧骨流到下巴。
老赵翻开二四一号卷宗，把秦川圈出的送件人和日期，推到来客记录旁边。
“秦川当时留了名字，也留了日期。”
诱饵统计表随后放上桌。
四十五吨和一百一十度两个数，正是孙成才刚才急着抄走的内容。
“这张表是秦川亲手填的，你今晚也伸手拿了。”
孙成才张了张嘴，舌头在牙缝间转了一圈，却没能接上话。
小韩拧开钢笔，笔尖落在审讯记录的第一行。
老赵这才抬头，把相机，钢丝，图钉和来客记录，逐项推到一起。
“这些证物会一件不少地送上去，怎么定罪不归我。”
“你要说什么，自己掂量。”
椅子下面传来铁管被踢中的动静。
孙成才顺着椅背往下滑，手铐勒进手腕。
“别送我去枪毙！”
“我就是替人跑腿，给钱就办事，我连那个人的脸都没见过！”
小韩的笔尖往前挪了一截。
“单子，相机和图钉，从哪儿来的？”
孙成才想去够桌沿，额头碰上桌角，又缩了回去。
“我以前在专区印刷厂干临时工。”
“前年倒卖废铜和粮票，被厂里开除了。”
“那人就是那阵子盯上我的。”
今年八月，他在鸽子市替人换外汇。
装烟叶的布袋里，多出一张纸条，还有半根小黄鱼。
纸条让他花钱疏通关系，借调进工业局技术科。
他专门替几家协作厂送文件。
从油布包到报酬，他一次也没见过交东西的人。
命令全藏在短脚图钉和备用死信箱里。
布告栏右下角出现短脚图钉，他便装作看通知，抠出圆帽里的电容纸。
事情办完，空图钉倒着按回原处。
隔天再去城南废砖窑取报酬。
小韩没有打断，钢笔追着口供往下记。
写到两千张补充单时，他才抬起笔尖。
“印好的单子在哪里拿到的？”
“老火车站西头的废煤堆！”
孙成才答完，才缩起脖子。
嘴唇贴着牙齿，抖了几下。
九月底，他按照图钉中的指令，从废煤堆下挖出油布包。
里面装着改过内页的区域技术汇编，还有已经印好的补充单。
十月十二日送勘误表时，他把单子分批塞进三家厂。
有的塞进领料筐，有的塞进布告栏。
事情办完，半根小黄鱼照旧藏在城南废砖窑第三道墙缝里。
炉膛里的煤塌下一角，几颗火星落进炉灰，很快没了亮光。
小韩停下笔，已经听明白了。
孙成才会撬锁，也肯拿金条卖命，却连印单人的影子都没见过。
北方锻造厂缺失的热处理记录，更无法从这份口供里接上。
老赵收起短脚图钉，转头看向孙成才。
“图钉两天没人碰，你也没去布告栏。”
“今夜的命令从哪里来的？”
孙成才又看向墙边的胶鞋。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铐住的手往左脚方向偏了偏。
“前天我回宿舍拿衣服，信箱旁多了一道白粉笔印。”
“纸条和相机，藏在后墙排水管里。”
他说到这里，喉咙发干，舌头舔过嘴角。
“纸条还在左脚鞋垫里。”
小韩推开椅子，抓起那只软底胶鞋。
鞋垫边缘，果然留着重新缝过的线头。
随身小刀挑开棉布，一张折成小方块的薄电容纸，被夹了出来。
小韩用钢尺展平纸片，极细的钢笔字分成两行。
十二日晚潜入转运站三号库，拍下二号退库箱曲轴裂纹及随箱统计表。
事成后赴孟津渡口乘船南下，勿回原处。
小韩用钢尺压着纸角，看向最后一句。
“活办完就让你去孟津。”
“渡口有没有船，谁来接你，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孙成才凑过去读完，身体沿椅背滑了回去。
他的嘴唇很快失了血色。
隔了一会儿，他扯着手铐扑向桌边。
椅脚在地上拖出尖响。
“我都招！”
“砖窑里还有两根小黄鱼，我带你们去拿，别让我去孟津！”
老赵没有回应，只朝门外抬了抬手。
两名保卫干事进屋，把孙成才架进隔壁看押室。
他只穿线袜的左脚踩过水泥地，沾了一层炉灰。
铁门合上后，哭喊变成断续的拍门声。
小韩一拳落在桌沿，搪瓷缸歪向台灯。
热水漫过杯口，淌上桌面。
“守了这些天，只抓到一个拿金条跑腿的。”
“后面那个人，连面都没露。”
老赵扶正搪瓷缸，用抹布吸走桌上的水。
擦到电容纸附近，他便收回了手。
铜框老花镜架上鼻梁，台灯也被拉近。
镊子夹起纸片，先看正面，再查背面的透墨。
字迹刻意仿照印刷体，几乎没有连笔。
横画从右侧落重，收笔往左上回带。
几个捺脚也压在左半边。
末行还留着手掌拖过淡墨的痕迹。
老赵拿来孙成才刚写过的卷烟纸，隔空比对。
两处笔画的起落方向，完全相反。
镊子停在灯泡下面，纸边随着手指轻轻晃动。
“这张命令，是用左手写的。”
小韩刚要落笔，老赵又把纸片翻回正面。
“也可能是故意换手。”
“先按书写习惯查，不能拿这一条认人。”
电容纸被放进证物盘。
小韩翻开记录本的新页，嫌疑人姓名一栏仍旧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