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握着短铅笔，铅芯在纸面压出一个黑点。
他把膝头的旧笔记本往怀里收。
发白的工装下摆，盖住半边封皮。
前排的严福全刚把搪瓷缸放稳。
听见专项决定四个字，他转向主位。
红头文件右下角的印章，贴着炉火，红得刺眼。
严福全的视线从印章挪开，落到秦川胸前。
留厂察看四个字，还挂在那里。
五零四基地刚撤了秦川的干部定级。
靶场退回一根曲轴，难道也要算到这个留厂察看的人头上？
真把人调走问责，他刚才还嫌填卡拖产量。
回车间以后，这句话他也没法交代。
“梁站长，二号车那根曲轴，毛坯进厂时就少了热处理记录。”
罗敬山双手撑住桌面，椅子往后蹭出一道响。
“靶场试验的停机线，也是我签字认下的。”
“真要论处分……”
“老罗，谁说这是处分文件了？”
梁致远抖开公文纸。
裁纸刀留下的毛边，被炉上的热气托得轻轻发颤。
他的目光越过桌边的人，落到靠门的秦川身上。
“鉴于西部柴油机厂承担百台重型运输车试制首批任务。”
“厂里通过材料状态卡，设备状态卡和随车界限卡，拦住了批次质量波动。”
“错误互换条款也没能蔓延到车间。”
第一页翻过，后面的联合署名露了出来。
“经部委与五零四基地党委研究决定，保留秦川同志原留厂察看处分期内的技术职责。”
“抽调工程站及核心厂骨干，即刻组建西北协作区技术巡回指导队。”
会议室里的铝壶噗嗤一声，壶盖跳了两下。
几名外厂总工捏着钢笔，谁也没落笔。
处分还挂在胸前，人却已经写进部委的红头文件。
“三卡体系不能只放在一家厂里。”
梁致远把文件拍到桌面，压住那三张带油污的卡片。
“秦川同志任巡回指导队工艺核心，跟队梳理各厂源头工艺。”
“设备与材料状态履历，也要一并核查。”
红星齿轮厂的代表碰翻桌角的铅笔盒。
铁皮盒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干部定级都没恢复的年轻技师，拿着文件去各厂查源头工艺？
真让他进车间，谁还敢拿差不多合格往外发料。
秦川仍坐在折椅上，肩膀微弯。
铅笔尖戳出的黑点，正落在下批次加装阻尼垫旁边。
他没有去擦。
“梁站长，巡回指导队一共几个人？”
“协作区这么多厂，第一站去哪一家？”
阀门厂总工推了推眼镜，身子靠向椅背。
谁也不愿意先把自家的炉子掀开给人看。
梁致远把文件收拢，没有替秦川点名。
“秦川，缺口是你带着人抠出来的。”
“第一站你挑。”
十几道目光转向门边。
秦川把短铅笔插回本子夹缝。
起身时，他伸手进军绿布包，抽出两张折过边的抄录页。
他走到长桌尽头，没有靠近主位。
两张纸页被推到周启明的台账旁边。
“去北方锻造厂。”
话音落下，桌边几个端着茶缸的人都停了手。
周启明低头看纸。
炉号，单件重量，冷却弯曲量，挤在几页纸上。
笔迹重的地方，几乎划破纸面。
“为什么先挑最远的那家？”
严福全往前探了探身子。
北方锻造厂是老牌大厂。
前阵子退回十四件毛坯，对方已经在电话里拍了三次桌子。
秦川的食指按在第二批曲轴毛坯的炉号栏上。
右手回到裤兜，指腹贴住苏制游标卡尺冰凉的锈边。
工艺链追踪模块铺开。
曲轴源头那一栏仍空着。
炉温曲线和出炉冷却间隔，都没有记录。
“周工刚才念的台账里，状态不明毛坯有十四件。”
“全出自北方锻造厂。”
秦川抬起眼。
“二号车拆下来的曲轴，跟三号车是同一个炉号。”
“芯部和外圈的硬度，差得太多。”
“我们在柴油机厂拦得住十根，二十根。”
“要是锻造出炉时，装炉位置和回火时间就没记准。”
“后面八十台车的曲轴运来，难道每根都拿刀剖开看？”
他把画着红圈的毛坯复测表，推到桌心。
“源头的炉子不查清，后面每来一根毛坯，都得拿刀剖开看。”
“八十台车等不起。”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罗敬山看着桌心的复测表，手指在粗布裤腿上擦了两下。
各厂代表算的是工期和脸面。
秦川盯着的，却是八十台重型运输车上路以后，会不会再断一根轴。
“北方锻造厂那帮人，可不认外厂的技术员。”
齿轮厂代表的声音从桌边飘来，后半句还没说完，木门便被推开。
穿堂风裹着煤烟灌进来，桌上的红头文件翻起一页。
老赵穿着沾灰的粗布棉袄进屋，反手带上门。
他把盖着保卫科蓝印的调令，放到梁致远手边。
“他们认不认，拿卡和量具说话。”
老赵转向桌边众人。
“文件流转和纪律边界，五零四保卫科跟队。”
“我跟秦川去北方锻造厂。”
会议室里没人再动茶缸。
老赵偏过头，看向秦川。
“你查炉温和配合间隙，我查签发原件。”
“各看各的证据，别混。”
秦川把那口气咽回去，点了下头。
“好。”
严福全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
搪瓷缸里的水洒了一圈。
“那咱们厂后面这八十台总装怎么办？”
他盯着秦川。
“你去北边查锻件，试车台和总装线碰上拿不准的配合值，找谁签字？”
“找你，刘二娃，还有许技术员。”
秦川弯腰，从脚边的布包里取出一本装订好的厚册子。
封面上写着《柴油机总装三卡实测对照规程》。
他把册子递到严福全面前。
“前面二十台遇到的轴瓦刮研余量和油道泄压界限，陈专家与刘组长都核过了。”
“二娃知道测点，老许认得旧暗记。”
秦川停了一下，视线落在严福全脸上。
“我留在车间，你们每次下刀前都得回头找我。”
“这么装，八十台装不完。”
严福全接过册子。
粗糙的封皮磨着掌心。
翻开的那一页正是轴瓦刮研测点，旁边还画着刘二娃容易漏掉的复测步骤。
他把册子合上，又掂了掂重量。
“行，你去北边查炉子。”
严福全把册子拍到胸口，钢笔在工装口袋里撞了一下。
“我在总装车间一天，卡上少一格数，谁也别想把机器推上试车台。”
他看着秦川。
“你回来要还能从咱们的卡上挑出漏项，我把册子抱到你面前重学。”
旁边几个车间主任笑出了声。
梁致远合上红头文件，看了一眼腕表。
“指导队明早出发，吉普车和通行手续由工程站调配。”
“散会。”
椅脚擦过水泥地，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
罗敬山走到秦川身边，没说安慰的话，只把自己的防风打火机塞进他手里。
秦川低头看了一眼，握住了。
不到一刻钟，小会议室里便空了。
刘二娃抱着一摞空白表格，跟在秦川后面走出二楼走廊。
冷风从北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眼眶发酸。
“师父，北边已经下霜了，我回宿舍给你找那件旧棉袄。”
“不用，我自己回去收。”
秦川走到走廊尽头，停在起霜的玻璃窗前。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把生锈的苏制游标卡尺，指腹沿着刻度线上细小的凹痕擦过。
这一次，他没有把卡尺重新塞回兜里。
军绿帆布包被拉开，卡尺放进最里层的夹袋。
搭扣扣上以后，秦川抬起头。
玻璃窗外，铁道线一直伸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