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绕过第一小队，步履蹒跚地走向上帝残躯留下的那摊灰烬。
起初只有寥寥几人。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哭声嘶哑破碎。她旁边站着的老人僵持许久，最终扔掉手里的木棍，扑进灰堆里翻找起来。
有人带头，更多人跟了上去。
灰白色的粉末被一双双手扒开，四下飞扬。
很快，更多残骸重见天日。
有女孩扎头发的红绳。
有被咬去一半的木雕小马。
还有一只破布缝制的玩偶，半边沾着灰白能量，另半边还保留着粗糙的针脚。
一个少女认出了那只玩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她张开嘴想喊出某个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只剩粗重的喘息。
村民们原本用来质问第一小队的怒火，在这些铁证面前，彻底转向了那摊灰烬。
信仰崩塌时，系统不会弹出任何提示音。
它只会让这些原住民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顶礼膜拜多年的神明，原来一直把他们的血亲当成口粮。
赵雷光收起大地脉动双盾，挠了挠头。“晏哥，这算不算大型洗白现场？”
陆晏视线扫过面板，任务状态依然卡在未完成。
“不算。任务还没有完成。”
赵雷光皱起眉头。“这破任务还挺会折磨人。”
陆晏没有否认。
秘境的最后一环，竟然不是数值对抗。
第一小队能把上帝残躯打干碎，却不能替伊甸园的人做决定。
这些白名村民才是判定的核心。
如果刚才他们被村民的质问激怒，失手杀了一个中立目标，任务线绝对会滑向另一个极端。
陆晏很反感这种设计。
不是因为难度高。
副本机制可以阴险，可以卡输出轴、卡生存线、卡仇恨跳转，玩家技不如人挨打也认。
但拿普通人的认知缺陷当陷阱，这就过于下作了。
当然，秘境从来不讲武德。
它只负责产出资源、装备，以及成堆的尸体。
肖芊羽走到陆晏身侧，压低声音。“如果他们死不承认呢？”
“那就麻烦了。”陆晏看着前方，“他们继续认上帝为神，系统大概率判定污染未清除。那扇石门后面，还会刷出新东西。”
林初雪脸一垮。“还有？我连法力药剂都喝出薄荷味了。”
苏云卿看了一眼自己的补给栏。“我也不多了。刚才在幻境里，我把蓝条全奶给了空气，亏到姥姥家了。”
沈星临揉着下巴，刚才被陆晏踹醒时摔得不轻。“我现在对空气也有点意见。”
温月低头检查十字弩的弹匣。“榴弹只剩三组。”
赵雷光认真琢磨了一下。“要不我过去帮他们骂两句？我骂人挺有天赋的。”
陆晏瞥了他一眼。“你别把白名骂成红名。”
赵雷光果断闭嘴。
灰堆边，压抑的哭声连成一片。
有人扒出了亲人的残骨。
有人跪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肩膀止不住地抽动。
但也有人还在摇头。
最先质问众人的那个老人，双手捧着一块骨片，嘴里反反复复念叨：“不可能，神不会这样，神不会这样……”
肖芊羽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枪杆上敲了两下。
她不是缺乏耐心。
而是战场经验在提醒她，信念崩坏的人极度危险。他们要么彻底垮掉，要么死死抓住最后一点旧东西不放，把所有摆在眼前的证据都当成敌人的阴谋。
果然，老人突然站直身体，指着陆晏大喊。
“是你们伪造的！”
不少村民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老人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声音越拔越高。
“外来者会法术！他们能制造幻象！这些骨头，这些字，全是他们弄出来的！神不会吃我们！神是在保护伊甸园！”
他转过身，冲着人群声嘶力竭。
“别被他们骗了！他们杀了神，还想让我们背叛神！”
人群中，有十几个人迟疑着挪动脚步，站到了老人身后。
白名没有变红。
但气氛再次向着危险的边缘滑落。
赵雷光低声骂道：“老东西挺能带节奏。”
林初雪握紧法杖。“怎么办？”
陆晏没有急躁。
他看着那个老人，又看向抱着孩子尸体的女人。
她还跪在原地。
孩子的半张脸贴在她怀里，灰烬沾满了她的衣襟。听到老人的喊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老人继续施压。
“玛莎！你说话！你的孩子一定是外来者害的！神不会——”
女人抬起手，抓起一把灰。
灰里混着细碎的骨渣。
她站起身，抱着米恩的尸体，一步步走到老人面前。
老人张了张嘴，正要继续长篇大论。
女人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石厅里回荡。
老人被打得偏过头，脚步踉跄，连退了两步。
女人的嗓音已经彻底沙哑。
“我儿子耳后的胎记，也是外来者做的？”
老人哑口无言。
女人继续问。
“他掉的牙，是我亲手收起来的。那颗牙在不在这里，你要不要帮我找？”
老人嘴唇哆嗦着，仍旧不肯低头。
“玛莎，你被悲伤蒙蔽了……”
“我没有。”
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紧。
“被蒙蔽的是我们。我们跪得太久，连孩子被吃了，都要替它找理由。”
这句话砸下来，人群里终于有人嚎啕大哭。
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呜咽。
而是信仰彻底崩塌后的宣泄。
站在老人身后的那十几个人，有的低下头，有的默默退开，还有的直接瘫坐在地。
那个老人仿佛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手里的骨片滑落砸在石板上。
他看看灰堆，又看看上帝残躯消失的位置，嘴里念出半句祷词。
念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了。
后面的词，他再也接不下去。
玛莎抱着孩子，转身走回灰堆前。
她盯着那滩灰，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畜生。”
然后，她朝灰堆吐了一口唾沫。
动作很轻。
但石厅里的每个人都看得很清楚。
几秒钟后，那个抱着破布玩偶的少女走上前，同样朝灰堆吐了一口。
接着是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人越来越多。
刚才还在对上帝顶礼膜拜的村民，此刻排成了一条歪歪斜斜的长队。他们走到灰堆前，吐口水，扔石块，用力踩踏灰烬，撕碎身上象征信仰的白色布条。
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抓起石头对着地面砸了半天，直到手掌破皮流血，也不肯停下。
赵雷光看着这一幕，压低声音问：“要不我也去吐一口？”
陆晏回道：“你去容易被骂。”
“为啥？”
“你嗓门大。”
赵雷光认真点点头。“有道理。”
肖芊羽看着村民们的举动，枪尖垂落。
“白名没变。”
“对。”陆晏盯着任务面板，“他们自己做了决定。”
就在最后一个村民朝灰堆吐出唾沫的瞬间，整座石厅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
不是坍塌的先兆。
更像是一个卡死多年的庞大齿轮，终于开始运转。
石厅中央，上帝残躯留下的灰烬向下沉陷，地面浮现出一道道耀眼的金色纹路。纹路以灰堆为中心向外扩散，迅速蔓延至墙壁、穹顶，一路连接到远处那扇倒计时石门。
系统提示终于弹出。
【隐藏唯一任务：伊甸园的谎言】
【第二阶段：伪神上帝，已完成】
【特殊判定：原住民自主否定伪神信仰】
【隐藏净化条件达成】
【解救村民进度：100%】
【任务完成度：完美】
赵雷光看到完美两个字，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完美！晏哥牛啊！这要是刚才让我开口，估计能当场开出个隐藏团灭条件。”
林初雪拍了拍胸口。
“还好你有自知之明。”
沈星临看着系统面板，啧了一声。
“这秘境是真能藏。boSS打完还得走一波心理审判，换个脾气暴的队伍来，早把村民砍干净了。”
苏云卿表示赞同。
“然后任务失败，回去还得写报告。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关于我队在伊甸园秘境中误杀三百名中立单位的情况说明。”
赵雷光打了个寒战。
“别说了，这比六十级boSS还吓人。”
陆晏注视着任务面板，并没有放松下来。
完美完成只是个阶段性结果。
真正的奖励还没开始结算。
神圣枢纽的控制权，也依然没有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