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寄存处。】
【架空。。。】
铁门轴承缺油，推开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动静像是拿锯条挫玻璃。
陈远坤跨出门槛，甚至没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两扇掉漆的铁皮门。
零下二十度的白毛风迎面撞上来。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墨绿色的棉大衣。
大衣是半年前带进去的那件，袖口磨损，棉花板结。
右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在袖口处搓了一下。
棉层厚度压缩至4.2毫米，保暖系数下降40%，纤维断裂严重。
这不是半年劳动改造养成的手感。
不是练习半年，也不是练习时长两年半。
而是按照原来的时间线，出来后不久，又一次因为哥们义气，进去了二十年，形成的肌肉记忆。
现在他重生了！
他很确定，自己是个好人！
负责办手续的管教从窗口递出一个网兜。
“陈远坤，点点你的东西。”
陈远坤接过网兜，手腕没抖，眼神像两把卡尺，瞬间扫过里面的物件。
一张释放证明。
一套磨得发白的线衣线裤。
还有一叠零钱。
他把网兜放在落满霜雪的水泥台上，解开，把钱抽出来。
手指肚在纸币上轻捻。
两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剩下几张一分二分的钢镚。
一共两块五毛六。
这是他在里头踩了半年缝纫机积攒下来的所有身家。
按照现在的物价，这钱能买几斤大米，或者，够他坐长途车回屯子，还能剩下一块二。
管教在窗户里喊：“对不对数？”
“对。”
陈远坤惜字如金，把钱揣进贴身衬衣口袋。
下一秒，意识微动。
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在口袋里凭空消失，稳稳当当地落进了脑海中那个灰蒙蒙的“单格空间”里。
这世道，钱放在兜里会被偷，缝在裤衩里会被抢，只有放在脑子里，神仙也掏不走。
拎起网兜，转身走向通往县城的土路。
路面的积雪被卡车压得实成，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树杈子上挂着惨白的霜。
走了两步，路边一间窗户糊着塑料布的红砖房里，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声响。
陈远坤脚步猛地一顿。
这是一家典型的“夫妻店”，门口木牌子上用墨汁写着“修车、织补”。
屋里那是老式蝴蝶牌缝纫机跑线的动静，飞轮转速每分钟大概800转，底线有点松，针头落点偏移了0.1毫米，敲击针板的声音发闷。
他的右腿小腿肚子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肌肉瞬间绷紧。
甚至脚掌都在鞋里虚踩了一脚。
陈远坤皱了皱眉。
那二十年把缝纫机踩冒烟的“工匠直觉”跟着灵魂穿回来了。
这种对机械运转微米级的病态感知，强行接管了这具年轻身体的神经系统，把这半年的经历放大了无数倍。
陈远坤面无表情地用拳头锤了两下大腿外侧，强行把那股子想坐上去踩两脚缝纫机的冲动给捶了回去。
他紧了紧大衣领子，继续赶路。
按照现在的步频，每分钟110步，步幅75厘米，考虑到逆风和雪地阻力，走到县汽车站需要42分钟。
一定要赶上一点半那趟回屯子的车。
。。。
靠山屯陈家，西厢房。
陈远坤推开那扇属于自己的屋门。
屋里没生火，温度和外头差不多，一股子霉味混着灰尘味扑面而来。
这原本是他和前妻王秀琴的婚房，现在空得只剩下一铺冷炕，和墙角那个盖着蓝布的大家伙。
他甚至没去管冰凉的炕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角落。
那是结婚时，他用半年工资，老爹又贴补了六十块钱买的“燕牌”缝纫机。
后来坏了，王秀琴嫌占地方，就一直扔在墙角吃灰。
陈远坤走过去，一把掀开蓝布。
灰尘呛起，在夕阳的光柱里乱舞。
黑漆剥落，露出生锈的铸铁机身，飞轮上缠着一团乱糟糟的棉线。
陈远坤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股在修车铺门口被压下去的瘾头，此刻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种渴望皮肤接触冷铁、渴望齿轮咬合震动的生理冲动，让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炸开。
他几乎是颤抖着拉过一把凳子，坐下。
双脚熟练地踩上踏板。
右手习惯性地在空荡荡的针杆旁虚晃一下，仿佛那里压着一块布料。
发力。
“嘎啦——哒哒——”
因为缺油和生锈，机器发出的声音艰涩刺耳。
但随着陈远坤的脚掌有韵律地踩动，飞轮强行转了两圈。
哪怕是这种充满了金属摩擦惨叫的震动，顺着脚底板传导上来，也瞬间抚平了陈远坤躁动的神经。
爽了。
他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冷冽。
手指在机头上轻轻敲击。
送布牙磨损严重，高度低于针板0.8毫米。
梭床里卡了线头，导致主轴转动阻力增加30%。
皮带松弛，传动效率不足一半。
全是小毛病，能修。
“老三？”
门口传来一声惊疑不定的动静。
大嫂王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瞪大眼睛看着正在“玩”破烂缝纫机的陈远坤。
身后跟着大哥陈远林，还有披着棉袄、一脸严肃的父亲陈东兴。
母亲秦美兰不在，估计是在厨房忙活晚饭。
“这破玩意都坏了两年了，你是想修？”大嫂王萌撇了撇嘴，眼神在陈远坤光秃秃的板寸上扫了一眼，又迅速挪开，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早都让收破烂的看过了，说大轴坏了，根本修不好。”
陈远坤脚没离踏板，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没坏，就是卡住了。”
他没多解释。
王萌把搪瓷盆放在门口的柜子上，看了眼身后的丈夫，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老三，既然你回来了，嫂子有个事得跟你说。”
王萌拽了拽衣角，语气硬邦邦的，
“芸芸和宝柱都大了，正是上学的时候。你也知道，你名声不好听。万一学校里别的孩子说闲话，影响孩子前程。”
陈远林低着头，搓着满是老茧的手，闷声道：“你少说两句……”
“我凭啥少说？那是你亲儿子亲闺女！”王萌声音拔高了一度。
陈远坤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80年代的现实。
劳改释放人员，是全家的一块烂疮疤。
“分家吧。”王萌吐出了这三个字。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刮窗户纸的动静。
父亲陈东兴咳嗽了一声，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沉着脸说道：
“分户口，不分灶。我和你妈还在，这个家散不了。办个手续，是为了堵外头人的嘴，也是为了孩子。”
这是老一辈的智慧，也是给陈远坤留的最后一点面子。
陈远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行。”
没有任何争辩，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谈论的是今天晚饭吃什么。
王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刺头老三这么好说话，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词儿都被憋了回去。
“但这东西，归我。”
陈远坤指了指那台破缝纫机。
王萌扫了一眼那堆废铁，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破玩意儿卖废铁也就值不了多少钱，更何况本来就是陈远坤买的。
“你要就要呗，反正也是坏的。”王萌松了口气，生怕他反悔。
陈远坤点点头，看了一眼窗外最后一抹天光。
“那就趁天没黑，去大队把手续办了。”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那张释放证明，第一个走出了屋门。
西厢房里，只剩下那台破旧的缝纫机，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地伫立着。
但在陈远坤的脑子里，它已经被拆解成了一百多个零件，正在重新组装、上油、咬合，发出精密而悦耳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