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天阴着，但没有风。
二楞开着那台柴油样车来了菜园子，突突突的声音从河堤那头一路传到菜地，何怀安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果然，车刚停稳，二楞就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脸严肃。
怀安，三轮车架子已经出了六台，进度还行。可农用车的底盘卡住了——后桥传动和变速箱那两样东西，咱们那小仓库根本做不出来。
何怀安蹲在大棚门口，手里捏着一根刚摘的黄瓜，咔嚓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本来也没指望一个小作坊能造出变速箱。那东西涉及锻造、机加工、精密装配，得上车床才能做。咱们能做的只有框架部分，底盘那些看着不起眼的小东西，才是最要命的。
二楞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咋办？就这么半拉子扔下？那么多材料不就白瞎了？
等。等着有人替咱们做。
就这么干等？
何怀安把黄瓜尾巴丢进地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你们不是想要三轮车架子吗？那就继续做，把三轮车的量跑起来。农用车是目标，三轮车才是眼下吃饭的家伙。
二楞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得嘞，我明白了。
既然要合伙，得把账算清楚。何怀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亲兄弟明算账，丑话说在前头，往后谁都不别扭。
你说。
场地、设备、人员和资金都是你出的，技术是我爸出的，我出的就是个思路。三方出力，各占一份。不过——发动机这块儿，虽然是我提供的渠道，但我不参与利润分成。发动机我本身已经赚了一道差价，再分利就说不过去了。所以，我和我爸两人加起来，各占一个点。你占大头。
二楞愣了一下：一个点？
没错。这个人力加动力辅助三轮车，是我爸画图、我出想法，但说到底，没有你的场地和设备，这些都是纸上谈兵。一个点你觉得有用就给，觉得没用可以随时停。
二楞搓了搓手，还想说什么，何怀安摆手打断了他：现在你觉得少，没准将来有一天你会觉得给多了。生意这事儿，走着瞧。
正说着，河堤那头走来两个人，推着一辆半旧自行车。何怀安抬头一看，是姑父陈大年和姑姑何庆敏。
姑姑！姑父！何怀安迎上去，你们刚从医院过来？
抽了血，开了药，何庆敏脸上比上次多了些血色，但脖子还是看得出比以前粗了一圈，顺道过来看看你和爹。你爷爷呢？
大棚里呢。
何庆敏把自行车交给陈大年，掀开帘子进了大棚。何怀安拍了拍二楞的肩膀，朝陈大年努了努嘴：二楞叔，给你介绍个人才——这是我姑父，部队汽车兵退伍，现在公社拖拉机站开拖拉机。玩车他是内行。
二楞赶紧上前跟陈大年握了手，递了支烟。陈大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目光落在那辆柴油样车上，绕着走了两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车斗。
姑父，上去试试？何怀安递过摇把。
陈大年也不推辞，接过来摇了两下，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他坐进驾驶座，挂挡松离合，车子平稳地驶出去，绕着菜园子转了一大圈，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新车辙。回来的时候，他熄了火，跳下车，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咋样？二楞凑上来。
陈大年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何怀安，又看了看二楞，说了一句让二楞有些意外的话：不咋样。
二楞笑容一僵：不咋样？你这话——
姑父，你说说看。何怀安打断二楞，眼睛看着陈大年。
那我直说了。陈大年伸出手指头，第一，三个轮子，急转弯容易侧倾，平衡性不好。第二，只有两档，动力衔接不够平顺，重载爬坡的时候中间会断劲。第三，速度上不去，比手扶拖拉机还慢半拍。
何怀安听完，笑了笑：姑父说得全对。这车有一堆毛病，但它有一个优点——性价比高。比手扶拖拉机便宜，比手扶拖拉机短小灵活，在村道上调头、进院子都方便。说白了，这东西就是替代手扶拖拉机道路运输功能的。
陈大年想了想，表情松动了不少：你这么一说……我刚才说的那些倒也不算致命缺点。
致命缺点肯定有，变速机构、后桥传动，都有很长的路要走。舒适性、安全性、速度，每一处都能挖潜力。何怀安看着那辆样车，语气平静，可现在农村对交通工具的需求，已经等不了一台完美的车了。架子车家家户户都需要，可连架子车都供不应求。所以我们不造好车，造老百姓买得起、用得上的车。
陈大年沉默了片刻，看着何怀安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侄子。
大棚里的何有德听到外头动静，掀开帘子出来。何庆敏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块刚洗过的湿毛巾。
陈大年迎上去叫了一声，从自行车后架上解下一块用油纸裹着的肉，我买了块猪肉，中午咱擀面条吃？
那敢情好。何有德脸上浮起笑意，好久没吃我闺女擀的面了。
何庆敏去柳树屯院子里借了案板和擀面杖，在院子里拉开架势和面。何怀安趁着这空档，送二楞到门口。
陈大年留在菜地，没有急着走。何有德把他叫到一边，两人蹲在大棚口的背风处，爷爷点了一袋烟。
大年，你今年二十二，高中毕业，底子不差。以前是政策不让考，现在机会来了，你从部队也回来了，庆敏身体调理好了，你们俩都试一试高考，怎么样？
陈大年搓了搓手：爹，怀安已经把课本和复习资料都给我们备好了，我俩已经在复习了。
那就好。何有德吸了一口烟，又问，宅基地划好了没有？
划好了，开春就能动工。
何有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各种面值都有，整整齐齐地摞着：这是这些天卖菜的钱，有一百二。年前还有五六天，估摸着还能卖百十块。大棚里的菜卖完了，也能凑个百十块。你们盖房，我出三百。
陈大年刚要推让，何怀安从旁边走过来，接了一句：姑父，钢筋水泥和门窗我包了。我有路子。
陈大年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何怀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中午是何庆敏在院子里擀的手擀面。面醒得好，擀得薄，切得匀，下锅煮出来又筋道又滑溜。浇头是猪肉白菜粉条，热腾腾地浇上去，一屋子都是香气。一家四口蹲在大棚门口的灶台边，一人端一碗，吸溜吸溜地吃着，谁都没说话，可碗里的热气腾腾地扑在每个人脸上，把冬天的凉气挡在了外面。
吃完饭，何庆敏收拾碗筷。何怀安看了陈大年一眼：姑父，二楞叔说要送我个好东西，咱俩去看看。
陈大年推着自行车，何怀安坐在后架上，两人骑到南城仓库。二楞正蹲在仓库门口擦一辆红色微型摩托，车不大，但漆面锃亮，线条利落，一看就是好东西。
二楞叔，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何怀安跳下车。
就它。二楞拍了拍车座，从南边倒腾过来的，搁我这儿大半个月了，没人识货。
何怀安转头看向陈大年：姑父，试试？
陈大年也不客气，跨上去拧开钥匙，脚一蹬启动杆——的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发动机低沉地响起来。他试着拧了一下油门，车身微微往前蹿了一下，他稳住了，又试着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二楞叔，这摩托我先骑走了。何怀安拍了拍车把，姑父的自行车先放你这儿。
陈大年刚要说什么，何怀安已经坐上了后座：走，回菜园子。
回到菜园子的时候，何庆敏已经收拾完了。何怀安跳下摩托，拍了拍车座：姑父，这车你先拿去用。过了年我就上学了，也用不上。这段日子你和姑姑来市里检查，骑摩托比自行车快多了，也不累。等你考上大学再还我，算我借你开的。
陈大年还要推辞，何有德在旁边发话了：怀安让你骑你就骑。
何庆敏看着那辆摩托，有点担忧：那我哥那边……
我爸不会知道的。何怀安摆了摆手，回头我让二楞叔再寻摸一辆。
他从大棚角落里又搬出两个扁平的盒子，打开来，是两个太阳能台灯，灯板亮晶晶的，底座上带一个小蓄电池。姑姑，姑父，你们晚上看书用这个。白天放在太阳底下晒一天，晚上能亮好几个小时，比油灯亮多了，还不伤眼睛。
何庆敏摸着那台灯冰凉的金属外壳，眼圈又有点泛红。何有德从大棚里又装了一大包蔬菜，扎好口子，绑到自行车的后架上，把两人送到了河堤上。陈大年骑摩托带着何庆敏，摩托突突突地沿着河堤远去，尾灯在冬日下午灰白的光线里闪了两下，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何怀安站在河堤上，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这一世，他要让姑姑姑父过得比前世好。前世在他落魄的时候，所有亲戚都绕着走，甚至连自己的亲生父亲也对自己百般嘲讽，只有姑姑姑父还把他当亲人，能帮的帮一把，该劝的劝一句，从来没有嫌弃过。这份情，他记着。
天擦黑的时候，他回到了菜园子。爷爷吃过晚饭已经歇下了，柴油暖风机低低地轰鸣着，把大棚里的温度稳在二十度上下。何怀安没急着睡，等到爷爷鼾声均匀了，他闪身进了空间。
他第一件事是打开那台新买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他熟练地找到文件夹，点开今天从张厂长办公室取回来的监控存储卡。
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他看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张国昌办公室的门锁响了一声，蔡晓雅推门进来。门在她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孔。接下来的画面，比他预想中更直接。
他快进着看了一遍，确认画面清晰、时间完整、人脸可辨，然后把关键片段截取下来，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做完这些，他没有着急退出，而是靠在座椅上想了一会儿，然后给儿子何思远留了一条语音：
儿子，笔记本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截的一些图片。你给我各打印一百张，要彩色的，用相纸。
放下手机，他退出空间，沿着墙根无声地朝厂区方向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