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艳丽父亲刘明志首先发现了女儿的异样。对妻子张红颜说：“你发现闺女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啊？”
“我咋感觉闺女……”
“你是说闺女谈恋爱了？”这是父母最担心问题。
“那哪里是谈恋爱，分明是……分明是刚刚结婚的女人才有的样子。根本不是发自内心的对爱情的向往，而是透露着身心的满足。”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你看她的皮肤不用雪花膏都显得圆润细腻。那是只有男人滋润过才有的样子。”不得不说，还是女人最了解女人。
“你是当妈的，有些话我不好说，你多操心一下，虽然闺女从小没有像儿子那样子懂事爱学习，可也不能闹出早恋怀孕的丑事。”
“应该不会吧？”
“不能不防。我这边去学校了解一下情况。”
作为一个侦查员出身的老公安，遇事还是很沉稳的，他没有安排手下去做，毕竟这种事不是什么好事，他要亲自出马。
于是两口子兵分两路，张红颜负责和女儿谈心，刘明志负责跟踪调查。
下午放学，何怀安照例先骑车去新搭建的窝棚。为了学习和约会方便，他一般没有其他事的时候，从学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到这里。这段时间来，和刘艳丽磨合的更加默契，毕竟自己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鸟，久经沙场的灵魂，年轻的身体，再加上对这副身体的控制更加娴熟，体验感直接翻了数倍。他感觉重生的感觉真好。没有了上一世少年维特的烦恼，只有这一世纵情享受青春时光的渣男何怀安。
不多时就听到窝棚在自行车的声音，刘艳丽来了。
两个人从来没有任何的你侬我侬和甜言蜜语，甚至没有除交流感受外更多的语言沟通，一上来就直接动手。这个季节衣物已经比较轻薄，三下五除二两个人就进入了激烈的战斗。窝棚不远处的刘明志老脸通红，牙关紧咬，一拳打在老槐树上，痛的自己直抽搐。
自己女儿的好事自己也没有脸听，更不会现在立马冲进去抓现行，否则丢脸的不仅仅是那个臭小子。
蹲在不远处，直到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抽尽的时候，刘艳丽整理了一下衣服满面红光一脸满足的从窝棚里出来，骑上自行车走了。
刘明志没有去管女儿，他要看看那个臭小子到底是谁。
谁知道一等就是四个多小时。得亏以前没少蹲坑搞潜伏，功夫还在。
何怀安推着自行车下了河堤，刘明志没有马上跟上去，在上车的一瞬间借着路灯看到了何怀安的大致面部轮廓。和自己女儿年龄差不多，十五六岁的样子，应该是同班同学，个子1米7多，看样子还挺帅。看来，我女儿也不算亏。和路人问了一下得知那人名叫何怀安。
他推着自行车，远远的跟在何怀安的后面，直到何怀安进了菜园子再也没有出来。
回到家里，张红颜悄悄把他拉回卧室，“果然有问题，刚才闺女回来就说出了一身汗，要冲澡。我趁她不注意看了她脱下来的内裤，那就不是这个年龄女孩子该有的。老刘，你说这可咋办啊？”
“事情我都知道了，当时我就在附近，整整两个小时……”
“啥？两个小时？你可从来没有这么厉害。”
“现在是说这个事的时候吗？我跟踪了那个男孩子，叫做何怀安，应该是他的同学，具体的我明天去学校详细了解一下。你这边可以试探性的问问，就当母女间的谈心。”
“那好吧。”
刘艳丽正在卧室准备睡觉，听到敲门声。
“妈，我都睡了。”
“闺女，今天妈陪你睡，想和你说说话。”要是放在以前母女一起卧床畅聊谈心，刘艳丽还是很喜欢的，可是现在她一点兴趣都没有，下午两个小时的折腾，消耗了他她很大的体力，她现在就想马上睡觉。可是妈妈一直在敲门。
“妈，啥事啊，我都困了。明天说不行吗？”看着自己闺女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张红颜不得不放弃促膝长谈的想法。心里更一步坚定了闺女谈恋爱的事实。
刘明志一夜未睡。他躺在张红颜身边，眼睛盯着天花板，耳边是妻子轻微的鼾声。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窝棚外听到的动静、女儿出来时那张潮红满足的脸、还有那个推着自行车消失在菜园子里的少年背影。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简单洗漱，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这是他跟踪蹲点时惯常的行头，不起眼，行动方便。张红颜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怎么起这么早？”
“去学校一趟。”他压低声音，“你照常送她上学，别露馅。”
张红颜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夫妻多年，她知道这时候拦不住他。
刘明志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他没走正门，从操场边的侧门绕进去，径直去了教务处。他有个老战友的儿子在这儿当教务副主任，姓赵，三十出头，办事利索，嘴也严。
“赵主任，有个事想麻烦你。”刘明志递了根烟过去，“初三一班，有个叫何怀安的学生，你给我说说他的情况。”
赵主任接过烟，没急着点，眼睛从镜片上方打量了刘明志一眼。“刘叔，你这是……”
“私事。你帮我查一下就行，别声张。”
“刘叔，这个何怀安……在咱学校可是个名人。”他顿了顿，“今年还不满八岁。”
刘明志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档案上写的是这个年纪。六岁半入学，去年以全年级第一的成绩考进七中初中部，一个月后直接跳级到初三，此后大小考试稳居年级榜首。据说班上女生给他塞情书的不少，但从来没听说过他跟谁走得太近，也没有任何违纪记录。”
刘明志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他家里呢？”
“父亲是工程机械厂技术科副科长，母亲是普通家庭妇女。他平时跟爷爷住在清河南岸的菜园子里。不过家里经济条件不错，厂里分了宿舍，自家也有宅基地盖了小楼，装修听说还挺讲究。”赵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刘叔，何怀安这孩子，从哪方面看都挑不出毛病来。你到底……”
刘明志摆了摆手，把烟掐灭在窗台的花盆里：“档案的事，你当没问过。”
他出了教务处，在梧桐树下站了许久。晨风掠过树冠，哗啦啦地响，可他的心比那风还乱。自己闺女整整大了人家八岁。他本来满脑子都是该怎么收拾那个玷污自家闺女的混小子，可这一下，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无处着力。
早自习的铃声刺耳地响起，教学楼涌进黑压压的人潮。刘明志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青春的面孔，很快锁定了目标。何怀安从人群中走来，比昨夜河堤上看得更真切——个子近一米七五，身形颀长匀称，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别的男生三五成群推搡笑闹，他却独自一人，步速不疾不徐，甚至偏头瞥了一眼操场角落的花坛，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神情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孩子，倒像是个看尽千帆的中年人在某个寻常午后散步。
刘明志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沉稳，这种毫不刻意的从容，他太熟悉了。当年审讯室里那些积年累月的“老油子”，表面上恭顺谦卑，骨子里透出来的就是这种“什么都见过”的底子。这年年龄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他恍恍惚惚走出七中，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来时的义愤填膺被这一记重锤砸得粉碎，他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太阳已经升高，把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成短短一团，他就那么站着，像棵被风吹傻了的老树。
同一时刻，张红颜在家里开始了她的“谈心”。刘艳丽背上书包要去上学，被母亲一把拉住：“闺女，今天妈送你。”
“不用，我自己骑车就行。”
“我顺路去菜市场。”张红颜不由分说拿过女儿的书包搭在自己肩上，顺手捏了捏背带——什么异常也没有。
一路上她东拉西扯，聊学校里新换的黑板，聊食堂的饭菜合不合口味，聊最近夜里睡得好不好。刘艳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总望着前方某个虚空的方向，偶尔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翘起，像在偷着品味什么甜头。张红颜看在眼里，心头像被酸水泡着——这孩子，怕是真陷得不浅。
快到校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艳丽，你们班有没有男同学给你递过纸条什么的？”
刘艳丽脚下一顿，随即“噗”地笑了：“妈，都什么年代了，谁还递纸条啊。”
“那……有没有走得近的男生？”
“没有，我同桌都是女生。”刘艳丽回答得干脆，面色如常。可张红颜注意到，女儿说完这句话后，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锁骨——那是她从小撒谎时改不掉的小动作。
张红颜的心直直往下坠。
下午，刘明志去了分局，找以前的下属调了何怀安的户籍底档。纸张泛黄的复印件上写得清清楚楚——出生年月、父母姓名、籍贯地址，无一不齐。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最后折好塞进内侧口袋，沉默地开车回家。临走前不忘交代下属了解一下何怀安在何家庄的情况。
推开家门时，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张红颜在厨房里忙活，刘艳丽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两口子对了个眼神，张红颜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晚饭桌上，刘艳丽只扒了小半碗饭就说饱了，搁下筷子又钻回房间。刘明志望着女儿离席的背影，目光落在她的腰线上——那走路的姿态，从前是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现在却多了一种沉稳的、舒展的……他说不出口，但心里明镜似的，那是女人味。
张红颜压低声音凑过来：“老刘，你到底怎么打算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刘明志把筷子慢慢搁在碗沿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厨房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
“明天，”他终于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去找那个何怀安谈谈。”
“谈什么？这种事你越拦越……”
“不谈这个。”他打断她，语气很轻，却很笃定，“我就跟他聊聊。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如果他身上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我不会让他继续待在我闺女身边。”
张红颜张了张嘴，最终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渐浓。清河南岸的菜园子里，何怀安躺在窝棚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枕着双臂，就着一盏充电小台灯翻《百年孤独》。棚顶的塑料布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把书合上，搁在枕边，熄了灯。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夜风从窝棚缝隙里钻进来，裹着泥土的潮气和青草的清冽。他深深吸了一口，感觉到这具十六岁躯体里流淌着的充沛活力。
张红颜心里揣着事，昨天一宿翻来覆去没怎么踏实。天刚擦黑，她连饭桌上的碗筷都顾不上收，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便跟着刘艳丽进了卧室。
她轻轻掩上门，在女儿床边坐下，伸手把刘艳丽散落在耳侧的碎发拢到后面，嗓音放得又轻又软：“闺女啊，你是妈的心头肉。妈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走过来的，什么不懂？你要是心里有事，只管跟妈说，妈什么时候都站在你这边。”
刘艳丽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手里的笔没停，头也不抬地笑了一声：“妈，我能有什么事？你想多了吧。”
“你这张脸可瞒不过妈。”张红颜把手覆在女儿手背上，掌心贴着那截细白的手腕，“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跟男孩子……有那个了？”
笔尖猛地一顿，在作业本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刘艳丽的脸“腾”地红了，声音一下子矮下去：“妈，没……没有……”
“瞧你，还跟妈害臊呢。”张红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都马上十六了，有也正常。妈十五六岁的时候啊……”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
刘艳丽的耳朵却一下子竖了起来，转过身来瞪大了眼：“妈，你那时候是跟我爸吗？”
张红颜一慌，下意识往门口瞥了一眼，压低嗓门：“嘘——这可千万不能让你爸知道。肯定不是你爸，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呢。”她又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的叮嘱，“这可是咱们娘儿俩的秘密，要是传到你爸耳朵里，这家可就散了。”
“放心吧妈，我知道轻重。”刘艳丽吐了吐舌头，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窥见了母亲年轻时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张红颜定了定神，把话题拽回来：“那你跟妈说，你喜欢那个男孩子吗？”
刘艳丽托着下巴想了想，手指绕着笔杆转了一圈：“也说不清喜欢不喜欢。就是觉得……如果真的要做那种事的话，他倒是个不错的选择。高大，帅气，气质也好，学习还拔尖。”她抿了抿嘴，眼里浮起一丝坦荡荡的得意，“反正跟他睡，我就觉得挺有成就感的。”
“就光有成就感？”张红颜的目光细细地描着女儿的表情，“那……那方面呢？”
“妈！”刘艳丽的脸唰地又红了，把头埋进胳膊弯里，闷着声说，“多不好意思啊……他……刚开始也不觉得怎么样，后来……后来就还挺不错的。”
张红颜觉得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面上却不敢露出太多，只顺着问：“那他喜欢你吗？你们俩……谁主动的？”
刘艳丽从胳膊弯里抬起半张脸，眼珠转了转，带着点狡黠：“肯定是我主动的啊。那么多女生给他写情书，哪一个不比我优秀？我要是不先下手，哪还有我的份儿。”她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丝捉摸不透的淡然，“他喜不喜欢我，我也搞不清楚。反正那事，他也没拒绝就是了。”
张红颜的心往下沉了沉，声音却还是平稳的：“闺女，那你咋打算的？”
“打算？什么打算？”
“以后……要嫁给他吗？”
刘艳丽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地笑出声来：“妈，你想啥呢？他才八岁，我可没想过那么远。就是觉得……现在能用罢了。”
张红颜觉得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停了一息才问：“那你们……采取措施了吗？”
“采取了。”刘艳丽答得干脆，脸虽还红着，语气却坦然了许多，“他很注意这个。每次都记着。”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又补了一句，“感觉他……特别有经验似的。”
最后那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张红颜的耳膜上。她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住，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这个岁数的男孩子，那方面却有经验——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可她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说：“行了，你写作业吧，妈去洗碗。”她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扶着门框才站稳。走到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盯着水槽里漂浮的菜叶发了半天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感觉他特别有经验似的”。
刘明志从分局回来时，张红颜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了。他看见妻子站在灶台前发呆，水龙头还开着，流水漫过了碗沿。他走过去伸手把水关了，低声问：“谈得怎么样？”
张红颜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把今天跟女儿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到那句“特别有经验”时，刘明志的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
“八岁，”刘明志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这么大的孩子，那方面有经验？”
两口子站在厨房昏黄的灯下，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沉默格外厚重。
消息是第二天中午传到刘明志手上的。分局的老下属亲自跑了一趟，把一份薄薄的传真件递到他办公室里，临走时还多嘴问了一句：“刘队，这小孩儿什么来头？怎么劳您亲自过问？”
刘明志没接话，摆了摆手把人打发走，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信息不多，但每一条都像石子投进深潭，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何怀安，出生地南湖县何家庄。户籍系统与学校档案吻合，年龄无误。从小随爷爷奶奶在庄上长大，直到1979年2月才随母亲把户口迁到许州市柳树屯生产大队。一个标准的农村孩子出身，普普通通，平平无奇——可偏偏后面附着的那几行补充说明，让刘明志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何家庄曾发生一起恶性案件。村支书与一名寡妇被时任生产大队长纵火烧死，案件在当时震动不小，但经办记录语焉不详，只说“已依法处理”。刘明志的眉头挑了一下。他干了大半辈子刑侦，见惯了卷宗里“已依法处理”这四个字背后的种种曲折，可眼下他关心的不是这个。
更让他心口发紧的是另一条信息。有人反映，何怀安的母亲曾组织过制作假发的手工活计，规模不大，算是农村妇女挣点油盐钱的营生。而何怀安本人——那个在档案上显示不满八岁的孩子——曾独自租车前往羊城送货。从羊城带回喇叭裤、蛤蟆镜、电子表、计算器，交由南城一个叫李振洲的混混负责在本地兜售。
刘明志盯着“独自租车”四个字看了很久。羊城距此何止千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自己找车、装货、押运、往返，光是这份胆识和办事能力，就已经远远超出了“早熟”两个字能解释的范畴。更何况，那个时代倒腾这些紧俏物资的门路，哪是一个农村小孩能凭空摸到的？背后要么有人指点，要么——这孩子本身就是个异数。
他把传真折好放进抽屉，锁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海里浮现出昨天在七中操场上看到的那个少年背影：不疾不徐的步伐，偏头瞥花坛时嘴角那抹淡笑，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当时他还疑惑，这个年龄的孩子怎么会有那种阅尽千帆的神气。现在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碰上了什么超出常理的东西。
下午他提前下了班，骑车去了趟南城。他七拐八绕找到一个废弃仓库。
“李振洲在吗？”刘明志开口。
正在清查货物的那人抬起头，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认出来人后表情明显僵了一瞬：“刘……刘队？您怎么来了？”
“找你问点事。”刘明志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是不是帮一个小孩卖过一批货？喇叭裤、蛤蟆镜、电子表，从羊城来的。那小孩叫何怀安。”
李振洲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音闷闷的：“刘队，那事儿都过去多久了……而且那批货干干净净的，没什么问题啊。”
“我问的不是货。”刘明志盯着他的眼睛，“我就想知道，那孩子你怎么认识他的，他哪来的门路。”
李振洲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翻一段早就蒙尘的记忆。半晌他“啧”了一声：“那小孩……当时是我们厂子弟小学的学生，和我弟弟同班。他具体多大，看着也就和我弟弟差不多吧，瘦瘦高高的，说话办事一点都不像小孩。刚开始我们替他收头发，后来他制成假发送到羊城，回来的时候就带回来了那些货物，我们就替他卖了。事情就是这样的。”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他给的价格比别人低两成，也好出手，就是条件苛刻——只收现金，当面点清，卖完了他才给第二批。我当时还琢磨，这小孩儿背后肯定有人，后来侧面打听了一下，他确实是自个儿单干，连他妈都不太清楚他跑羊城的事。”
刘明志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你跟他做了多久的生意？”
“没多久。”李振洲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货卖完了，就没再做了。我现在就是卖卖打火机，不怎么挣钱。”
刘明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临走前回头问了一句：“你觉着，那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振洲吐了口烟，眯着眼想了想，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人还不错，不像个小孩子。”
刘明志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口，暮色正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蓝的天幕上几颗星子已经隐隐浮现。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张红颜站在门口对他说的话：“老刘，要不……你就当不知道吧。闺女自己都不当回事，咱们瞎操什么心。”
可他没法当作不知道。这样的年龄，独自跑羊城倒腾紧俏物资，跟地头蛇打交道进退有度，还懂得在风声紧时全身而退——这哪里是个孩子？这分明是个披着孩子皮的老江湖。虽然现在经济放开了，捣腾货物贩卖算不上违法，可是很多人都是对此都很忌惮。公安内部对接到的类似举报，上级有明确要求，一般都不让插手立案调查。至于地方街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进行打压的事情，他管不着，实在是太多了，毕竟大家都穷可以接受，可是突然有一个人不想穷了，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们无法接受。所以地方上有很多政府人员故意曲解政策，带着有色眼镜处理类似事件，甚至把此类行为归为投机倒把，甚至上升到走资本主义道路。政府部门特别是基层街道更是组织一群道德败坏的无业人员组成执法队伍，肆意行使特权，没收商品，并进行罚款。严重败坏了政府公信力和正面形象。
很多事他这个老公安管不了，但是自己的女儿，现在正跟这个“老江湖”纠缠在一起，他不得不引起重视。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洒在柏油路上。他把车支好，靠在电线杆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头在暮色里明灭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七中操场边，何怀安瞥向花坛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那笑里的意思，他当时没看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点。那不是一个孩子看见花开的欢喜，而是一个看透了太多事情的人，对眼前这出剧里某个角色的无声打量。
包括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大概也在他“打量”的范围之内。
刘明志把烟掐灭在路灯杆上，重新骑上车，慢慢消失在回家的方向。风从耳边掠过，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何怀安，到底是什么来路？
张红颜听见门锁响动，赶紧从厨房迎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捏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韭菜。她见刘明志脸色沉沉地推车进来，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凑上前压低声音问：“老刘，查得怎么样了？那个何怀安……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刘明志把自行车靠墙支好，闷声回了一句：“我也拿不准。”刘明志很少说出这样的话，作为一个老公安，即便是没有绝对的证据，他凭经验也基本上可以有一个七八成的判断。可是面对何怀安所有的经验都成了摆设。
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堂屋的木凳上坐下来，接过张红颜递来的搪瓷缸灌了一口凉茶，才把今天分局传来的消息和李振洲的话大致说了。张红颜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韭菜不知不觉拧成了麻花。
“这么大岁数的孩子，自个儿跑羊城倒货？”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还跟那些地头蛇打交道……这哪儿像个孩子啊？”
“不光这。”刘明志皱着眉头，拇指摩挲着搪瓷缸的杯沿，“他这身高也离谱。八岁的年龄，普遍也就一米三四的样子，他愣是蹿到一米七五往上。这体格、这心智，搁谁身上能信他只有八岁？”
张红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对了……今天闺女跟我说的那句，你记不记得？她说他‘那方面特别有经验’。”
刘明志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闺女能分辨出有经验没经验？她哪来的参照？”
“你这话说的……”张红颜白了他一眼，随即自己也觉得这话题有些荒诞，摇了摇头把思绪拽回来，“不过换个角度想，这孩子学什么都快、脑子灵光，会不会……那方面也学得快？人家是天才嘛，天才学什么都比常人快一步，也说得过去。”
刘明志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时接不上茬，怔了片刻才苦笑了一声：“天才？天才就用来干这个？”
张红颜把韭菜搁回案板上，擦了擦手，语气认真了些：“老刘，你说——这孩子要真是天才，那咱闺女招惹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你原先不是打算找他谈话吗？你想跟他谈什么？怪他？骂他？让他离咱闺女远点？”
刘明志没出声，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旧暖瓶上，像是在出神。
张红颜见他这副模样，索性把话挑明了：“老刘，我问你一句——要是换个角度想，咱把何怀安当将来的女婿，你愿不愿意？”
刘明志抬了抬眼，像是没料到妻子会这么说。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模样没得挑，个子也高，家底儿不算差，学习更不用说，比咱姑娘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要有这么个女婿……”他顿了顿，语气里竟然真的透出一丝松动，“那我倒也没什么不愿意的。”
“可我瞧着，你闺女不一定乐意。”张红颜叹了口气，“她今天跟我透话的意思，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嫁给他。她说得清清楚楚，就是‘现在能用’。”
“什么？”刘明志一下子坐直了，“她还挑上了？人家那条件，她还瞧不上？”
“不是瞧不上，是没往那方面想过。”张红颜斟酌着措辞，“她说得挺坦白的——她主动追的人家，觉得自己不抢先就轮不着了，但对以后的事，她压根没规划。说白了，就是……”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就是玩玩。”
“这个死丫头——”刘明志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又恼又无奈，半天憋出一句，“净给老子出难题。”
张红颜看他这副样子，反而“噗”地笑了出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你也别太较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那孩子每次都知道做措施，闺女亲口说的，人家挺注意安全。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比很多大人都懂分寸，有担当。”
她顿了一顿，声音软下来：“所以啊，你也别去找人家谈话了。你一个老公安，跑去跟一个这么大的孩子聊这种事，到时候尴尬的怕不是人家，是咱们自个儿。顺其自然吧，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路。”
刘明志坐在那里，久久没动。搪瓷缸里的凉茶已经见了底，他捏着空缸子转了半圈，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行了，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