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怀安让人把李振洲找了过来。李振洲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菜园子门口蹲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安爷，您找我？”
“我记得你们和水泥帮干架的时候，他们赔了你一个铺面，是不是有这么回事？”何怀安蹲在灶台前面烧水，没有回头。
“是有这么档子事儿，”李振洲在门槛上坐下来，“但不是赔给咱们，而是使用权归咱们，白用，所有权还是他们的。另外每个月他们还给咱们交五百块钱的赔偿费。”
“赔偿费的事你不用给我讲，那是兄弟们受伤应得的。”何怀安把水壶从炉子上提起来，倒了一碗热水放在灶台边沿，“那个铺面在什么位置？”
“就在南城纺织厂斜对面，靠近火车站，位置不错，客流量也挺大。不过咱们没什么可以经营的项目，现在就是当个仓库用。”
“腾出来，我有用。”何怀安把碗端起来，吹了吹热气，“另外告诉弟兄们，这个房子以后不能招惹。”
“安爷放心，我一定给每个弟兄都亲自交代到。”李振洲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一件事。”何怀安放下碗，“上周一中午，七中门口发生了一起几个女生殴打一个女孩子的事，把打人者和背后指使的人给我找出来。”
“安爷，这事咱们在行。”李振洲说，“晚上之前我把人给你带过来。”
事实证明，李振洲做事还是沉稳的，说话办事都留有余量，没有吹牛的成分。下午五点多何怀安回到窝棚的时候，李振洲已经带着四五个弟兄，押着四个打扮妖艳的女生等在门口了。他蹲在窝棚门口抽烟，见何怀安回来，站起来把烟头摁灭了：“安爷，人带过来了。背后指使人是七中初二七班的女生，就那个高个子。”
何怀安走到那个高个女生面前，没有说话。那女生低着头，浑身哆嗦，往旁边另一个女生身后躲。
“你叫什么名字？”何怀安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无法阻挡的冷冽。
“高……高……高晴。”
“你认识我吗？”
“安爷……的……名号，七中谁人不知。”高晴的声音抖得厉害。
“为什么要打那个女孩子？”
“我……我……”高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安爷，我错了，对不起安爷，我错了……”
“哦？那你说说，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对您有非分之想，不该不知天高地厚打了您的女人。”
“看来你还不蠢。”何怀安低头看着她，“说说吧，你想怎么弥补你的错误？”
“安爷，我认罚认打，随您处置，就是您让我陪您睡都行，就是求您别打脸，可以吗？”
“陪我睡？就你也配？”何怀安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你是特别想让我睡你？”
“我……我……愿意……不，我想。”
“想得倒挺美。”何怀安转头看向李振洲，“老三，既然高大美女有需求，让弟兄们好好满足满足她。离我窝棚远点，注意安全。”他拿起一盒安全套扔到地上。
“安爷，我是说我想和您睡……”高晴的声音变了调，“安爷，我想和您睡……”
“那就先让弟兄们检查检查你的技术怎么样。”
李振洲的两个手下捡起地上的东西，拉着高晴向远处走去了。剩下三个女孩子站在原地，显然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在核对同一张草稿纸上的答案是否一致。
“好啦，现在轮到你们三个了，”何怀安转过身来，“说说吧，你们是什么来头？”
“安爷，”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凑上来，有人拉胳膊，有人伸手搂腰，另一个直接朝何怀安某个部位伸过手来，“您也看到了，我们就是被高晴那骚货蒙蔽的，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看来你们三个更懂事。”何怀安往后退了一步，“老三，交给你了。”
李振洲一挥手，剩下的四个手下忙不迭地跑过来，生怕晚了捡剩下的。几个人拉着那三个女生朝河堤方向走远了。
窝棚门口安静下来。李振洲蹲在地上，把刚才扔在地上的烟头捡起来丢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安爷，就剩咱俩光棍了。”
“这怪我？”何怀安在灶台边上坐下来，“我自己都没用，全交给你了，是你让出去的。”
“嘿！我真嘴欠！”李振洲作势打了自己一耳光。
“行啦，这样的货色你玩得还少？”
“那倒不少，只是这几个我都没玩过。”
“你今天这壮举，绝对让你在弟兄们心目中的形象大涨。”
“都是安爷教导得好。”
何怀安喝了一口水：“记住，刚才那事还没完，只是满足了一下她们的生理需求。惩罚还没到位。谁打了几下、哪只手打的，一会儿搞清楚。让被打的那个人打回来。如果被打者不满意，你们再亲自动手。”
“放心吧安爷，”李振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保准把这事给你办得漂漂亮亮。”他转身朝河堤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安爷，那铺面什么时候腾出来？”
“三天之内。”
周六下午，秦玉河早早处理完手头的工作，骑上自行车直奔许州方向。秦晓慧母女俩中午就坐车先走了，他一个人骑车，速度快了不少。南湖到许州的路他已经跑熟了，沿着省道一路向北，穿过几个乡镇和一片正在拔节的麦田，一个半小时候后，就到了七中门口。
他到的时候还不到五点，学校还没有放学。秦玉河把自行车支好，掏出烟站在树荫下等着。他没有见过何怀安，不知道他的长相，但通过和何有德的交谈，加上秦晓慧母女的描述，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初三的学生，身高接近一米八，在初中生里并不多见。他相信自己阅人无数的眼历，应该能从人群中认出他来。
初一初二的学生先出来了，个子普遍偏矮。秦玉河的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扫过，筛选着每一张与预期特征相符的面孔。随后是初三的学生，三三两两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在人群的边缘，一个高大俊朗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秦玉河把烟掐灭，迈步朝他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先说了话。
“爸？你怎么在这里？是等我吗？”何怀安推着自行车，目光没有丝毫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一声“爸”把秦玉河叫懵了。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抬也不是放也不是。他见过许多人在不同场合以不同方式打过招呼，但从未有人用这个称呼在第一次见面时迎面走过来。
“爸，这边人多，咱们到旁边说话。”何怀安没有等他回答，推着自行车穿过马路，上了路对面的路牙子。秦玉河跟在后面，脚步有些不太确定。
等两人在人行道边停下来，何怀安把自行车支好，转过身来：“爸，想必晓慧已经把情况都给你们讲过了。我上辈子叫了您几十年的爸，叫习惯了，您别在意。我早就把您当成亲人了。”
秦玉河站在旁边，手终于放下来了，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没啥，叫啥都行。就是有点不太适应。”
“爸，上了一下午的课，肚子有点饿了，要不您陪我去那边的面馆吃碗面？”何怀安指了指医院对面的一家面馆，招牌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有人正端着碗坐在路边吃。
“行吧。”秦玉河说，“我也是从南湖骑过来的，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两人进了面馆，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何怀安朝窗口喊了两碗面，付了钱，回到桌边坐下来。他摘下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打晓慧的几个女生我已经找出来了，下周她们会去找晓慧，让晓慧打回来。你让晓慧别留手，该下死手就下死手。”
秦玉河把手放在桌面上，像在确认桌面的高度是否合适：“我就是想让晓慧通过这件事长点记性。”
“爸，您对现在的初中生不了解，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叛逆得很，该收拾就得收拾。你对她们的仁慈就是对她们的放纵。如果不想以后受欺负，就按我说的做。”
“谢谢你了，”秦玉河说，“你比我们做父母想得都周到，做得也好。”
“爸，有些事得说清楚。”何怀安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搁在碗沿上，“上一辈子的恩怨情仇，不能带到这一辈子来。您和妈，包括晓慧，人都挺好，都是我的亲人。可往往是亲人之间，让我们分不清是非对错。做父母的以自己的地位身份强迫子女接受不合理的决定，甚至用亲情去绑架。这些都是我上辈子吃过的亏。这一世我不希望再次上演。”
“你和晓慧之间真的没有可能了吗？”秦玉河问。
“爸，”何怀安看着他，“做亲人做朋友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做夫妻？有时候关系远一点，反而比近一点好。那样才有边界感，做事说话才有分寸。朋友之间、同事之间，相处得来就相处，相处不来就疏远。可亲人呢？夫妻呢？哪能说放就放。”
秦玉河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你看得透彻。”
“多活一世，可不能白活。”何怀安笑了一下。
服务员端了两碗面过来，放在桌上，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何怀安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抬头接着说：“对了，我给妈找了一个铺面，就在纺织厂对面，靠近火车站。下周就收拾出来了。别让妈每天辛苦地推着车出摊了，到时候可以卖些烟酒、饮料、食品、日常用品，货物来源我来解决。那里人流量大，如果想继续做馄饨，也可以在门口卖茶叶蛋、卖馄饨。有个铺面，不用每天来回折腾，风雨天也能开张。”
“这……这怎么好意思？”秦玉河放下筷子，像是要把那句话的重量先搁在桌面上，再决定下一步怎么接。
“爸，我说过了，咱们是亲人也是朋友。我只是希望您和晓慧以后不要固执己见走极端。相信我们这一世会过得更好，上一世的悲剧也不要再次上演。”
秦玉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已经把那句话放在心里反复翻了几页：“晓慧曾经给我讲过你对我的评价，你能不能详细说说？”
“您说的是‘沾了忠厚善良和踏实肯干的光，吃了学历低、认知低的亏’这句？”
“对，就是这句。”
“这说起来太长了，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何怀安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我先概括性地给您讲一下。首先，您在仕途上遭遇的滑铁卢——您并不是一个贪官，从不收人钱财，却因受贿被判缓刑。原因就是您自己认为您收了礼。比如烟酒这些人情往来，您内心认定那就是违法，其实那是违纪，但是您不懂什么是法，什么是纪，所以等于自己把自己送上了法庭，一度成为官场笑谈。第二，在官场没有自己的关系网，前边没人替您冲锋陷阵，后边没人替您撑腰，所以您很累也很难。第三，经商时从事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却以专家自居，决策错误后不及时修正。用句话说就是拍脑袋决定，拍胸脯保证，拍大腿后悔，拍屁股走人。说了不听，听了不改，改了又错，错了不认，认了不做，做了又做错，陷入了死循环。”何怀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基本上就是这种情况。”
秦玉河低头看着自己那碗面，没有动筷子，像是在把那些话放回对应的抽屉里，确认抽屉的标签和内容是否一致：“晓慧说的没错，你确实看得很准。”
“上一世我说很多类似话的时候，那时您已经快五十岁了，思维已经定型了。”何怀安拿起筷子重新夹了一口面，“但这一世不一样，您现在才三十出头，有大把的时间学习理论知识，提高知识储备，开阔眼界，增长见识，提高认知。您完全有时间、有机会、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秦玉河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搁在桌边，没有点：“怀安，你说的太好了，你比党校的老师讲得都好。以后咱们要在一起多沟通交流。”
“爸，”何怀安把碗里的面吃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这样的机会不多了。再有两个月我就初中就毕业了。高中我会转学或借读到羊城去。那里是我们国家开放的最前沿，蕴藏着无尽的机会，有很多事在等着我。所以尽管我们是上一世的亲人，这一世能让我们再有交集的机会也很有限，所以您有什么希望或需要我做的，不管是金钱还是物资，都可以提出来。在我走之前，我会给你们安排妥当。”
秦玉河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七中这边的问题我已经解决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再欺负晓慧。但如果她上了七中，我不敢保证不会受到同学们的排挤。我的建议是她可以另选一所初中。”
“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晓慧的。”秦玉河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面。
“对了爸，”何怀安站起来，“我还有一个礼物送给您。您先吃面，半小时后咱们还在这里见。”
他推门出去了，身影很快融进了街边渐暗的天色里。秦玉河低头吃了几口面，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然后把碗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刚刚亮起来的街道。半个小时后，何怀安推着一辆崭新的红色摩托车回来了，车身线条在路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油箱表面还带着出厂时的细纹。他把车停在面馆门口，拍了拍车座：“这是cJ50摩托车，省油，方便您往返南湖和许州。”
秦玉河站起来，走到摩托车旁边，弯腰看了看前轮和车把，又看了看仪表盘：“这……这怎么好意思……”
“爸，上一世您骑了几十年的自行车，这一世就换一个。”何怀安把车钥匙递过去，“骑到路边试试。”
秦玉河接过钥匙，跨上摩托车，在门口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回到面馆门口停下来，两只脚撑着地面，抬头看了何怀安一眼，像是把一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又收回去，最终只说出三个字：“那我不客气了。”
秦玉河骑着那辆崭新的红色摩托车回到租住的院子时，天已经擦黑了。摩托车引擎的声音在巷口响起，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住，熄火，然后是支架落地的轻响。秦晓慧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衣服停在半空中。
“爸，这是摩托车吧？”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你哪儿来的摩托车？”
秦玉河把车钥匙拔下来，在手里掂了一下，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收住：“怀安送的。”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拍了拍脑门，“哎哟，忘了，我的自行车还在学校门口呢。我得赶紧回去把它骑回来。”说着又折回了巷口方向。
不多时，秦玉河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锁好，又走到摩托车旁边，弯腰看了一眼仪表盘，脸上还是带着没有散尽的笑意。
“爸，看你高兴的，一个摩托车就把你给收买了。”秦晓慧把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声音不高不低。
秦玉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直起腰来，把摩托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秦晓慧，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晓慧，有些话爸知道你不爱听，可我还是要说。”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有点：“怀安这孩子，想得比我们做父母的周到，做得比我们做父母的好。打你的几个女生他已经找出来了，下周她们会来找你给你道歉。怀安说了，当时她们怎么打的你，你就怎么打回去。”
“可是……”秦晓慧的声音低下去，“我不会打架呀。”
“你要是不想以后继续受欺负，那你就给我打回去。”秦玉河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像是让它先在那里放着，“你要是今天不敢打回去，明天她们还是敢打你。”
“那……她们会不会报复我？”
秦玉河想了一下：“以我的判断，在七中，恐怕以后没有人敢再欺负你了。但是你会不会被人排挤，那就不好说了。怀安也说了，不建议你以后上七中。”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还有，最多两个月，他就要离开许州了。闺女，上辈子的事，该忘就忘了吧。这一辈子做亲人、做朋友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做夫妻？”
秦晓慧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件叠好的衬衣，没有放下：“爸，我就是不甘心。”
秦玉河把烟夹在耳朵后面，站起来：“上辈子他如了你的愿，到死也没有和你离婚。这辈子，你就放过他吧。他已经为咱们安排好了一个铺面，就在纺织厂对面。”
朱秀芝正在往桌上端菜，听见秦玉河的话，手里的盘子放慢了半拍，在桌沿上搁稳了才松开手：“铺面？就在纺织厂对面？那位置可不赖，人来人往的。”
“怀安说了，下周就能收拾出来。”秦玉河在桌边坐下，端起碗，没有马上动筷子，“到时候卖点烟酒饮料，顺带卖卖茶叶蛋和馄饨也行。不用起早贪黑地推着车来回跑，刮风下雨也不怕了。”
朱秀芝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像是要把那句话在手里多握一会儿：“你说这孩子，咱们家欠人家那么多，这辈子他还能做到这一步……你说咱们还能说啥呢？”
秦晓慧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没有夹菜。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当：“爸，妈，我会尝试着忘掉以前的事情，好好地过好这一辈子。”
秦玉河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吃饭吧。”
秦玉河没有去参加三弟的婚礼。
他原本是打算去的，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不去的，是秦晓慧说的那句话。秦玉河蹲在院子里擦那辆摩托车，手里攥着一块旧毛巾，把油箱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反复擦拭了几遍。他抬起头来：“你三叔今天结婚，你爷爷奶奶那边肯定闹翻了天。也不知道你三婶那边会出什么幺蛾子。”
秦晓慧正蹲在灶台前择菜，闻言抬起头来，“爸，上辈子，三婶坐在你借来的吉普车里不肯下来，非要二百块钱的下车礼。最后还是你说的，不想下车就让司机给你拉回去。三婶这才服了软。”
秦玉河把手里的毛巾叠好搭在水池边沿：“出尔反尔的人虽然可憎，但和古语里说的大丈夫能屈能伸，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秦晓慧愣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放在心里转了一圈，确认它和上一世父亲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不在同一页上：“爸，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秦玉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咱们的是非观太单一了，非黑即白，简单粗暴。有些人虽然出尔反尔，可他们在该低头的时候能低头，该弯腰的时候能弯腰，那也是一种本事。过刚易折。咱们以前就是太硬了，不肯低头，不肯转弯，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蹲下来，把抹布在水盆里搓了两把，拧干，搭在水池边沿：“闺女，以后多提醒爸。爸爸希望和你们一起进步。”
朱秀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递给秦玉河：“今天不去，你爹那边怕是又要闹一阵子。”
“闹就闹吧。”秦玉河接过外套披上，“我这一辈子被‘孝’字压得太久了。现在想明白了——愚孝不是孝，是蠢。他要是真想闹，明天等他闹完了再去收拾。不差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