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窗外还是一片将明未明的青灰色。
隔壁马棚已经有人起来添草，铡刀一下接一下切断干草，骡马不时打出响鼻。张浩睁开眼，身下仍是官驿那张略有些硌人的硬木床，桌上的油灯只剩一小截灯芯。
他才坐起身，房门便被人叩了两下。
“张师兄，醒了没有？”
是杜行舟。
“醒了。”
“驿丞刚从前面回来，说进京的人又堵了两座驿站。咱们今日不赶早，晚上还得跟人抢马棚。”
张浩应了一声，披衣下床。
院子里已经忙了起来。沈氏护卫正给药车检查轮毂，程见山蹲在一辆车旁，伸手拧了拧新换上的铜销。许守拙在马棚前收紧刀囊，宁秋水则倚着廊柱重新缠好护腕。谢明夷拿着沿途关牒，正在同驿丞核对下一处可以落脚的驿站。
长春子依旧起得最早，已经坐在前堂喝完了半壶茶。
辰时未到，车队驶出小驿。
这段时间，官道上的人一日多过一日。
起初只是沿途客栈住满了赴京武者，后来连晒谷场、祠堂和废弃的盐仓都铺上了草席。州府武院的队伍扛着整齐的旗号，年轻人穿着刚发下来的新衣，走到哪里都要把腰背挺直几分；走单帮的江湖武人没那么讲究，刀剑往桌上一放，能有一碗热汤、一处挡风的墙角便肯住下。
越接近京畿，路边卖的东西也变了。
寻常的炊饼草料之间，多了各家武评、天京巷图和历届俊杰册。
杜行舟花两文钱买了一册，蹲在路边看完，当晚便拿去垫了摇晃的桌脚。
第十三日清晨，队伍越过京畿最后一道巡关。
通往天京的御道足可容八辆大车并行，路面以一尺见方的青石铺就。两侧每隔十里便有一座饮马槽和一处巡亭，往来的马车、商旅与武人挤成数条不断向前流动的长线。
太阳升到东南方时，张浩先听见了声音。
最初是一阵隐约的锤响。
叮叮当当，连绵不绝，像是有上百间铁匠铺同时开炉。紧接着，清脆的马铃、低沉的牛角号、河船靠岸时拖长的吆喝声，一层层从前方漫了过来。再往后，梵唱、鼓点、车轮碾过石路的轰鸣，还有十几种口音混在一起的说话声，逐渐汇成一片几乎看不见边际的声浪。
队伍正在上坡，天京还被前方的长岭挡着。
张浩催马上了坡顶。
视野越过最后一排苍老的官柳，骤然开阔。
一条大河自西北而来，在平原上分出数道水脉。河面上千帆相接，高大的漕船吃水极深，桅杆密得像一片移动的树林。十二座石桥横跨两岸，运粮的牛车、披甲的骑卒、抬着木箱的商队与衣着各异的武者在桥上往来不息。
而在大河之后，天京拔地而起。
外郭城墙沿着平原铺向两侧，远处渐渐没入淡白色的晨雾。城砖并非一色青黑，砖缝间嵌着一道道暗金铜线，日光落下时，整面城墙仿佛覆盖着一层缓慢起伏的鳞光。每隔数百步便有一座高出城墙的敌楼，披甲军士立在垛口，床弩和破罡重弩斜指长空。
更高处，是内城重重叠叠的飞檐。
朱门、青瓦、白石长阶依着地势向北抬升，直到视线尽头那座立于全城最高处的宫阙。朝阳正越过宫城，数十面大虞龙旗迎风舒展，赤金两色在天光下烧成一片。
大虞三百二十年国都，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坡顶不止张浩一队人停了下来。
几个第一次进京的州府弟子仰着头，一名押货多年的老镖师摘下斗笠，远远看了片刻，又重新压回头上。道路右侧，还有一家人扶着白发老人下了车，朝宫城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杜行舟握着缰绳，半晌才吐出一句：“这城得住多少人？”
后方很快响起车夫的大嗓门。
“前面的几位少侠，天京跑不了！劳驾把路先让一让，我这车上拉的是活鹅！”
几人回过神，各自牵马向路旁散开。
长春子从后面缓缓上来，望着远处的宫城，神色倒没有多少变化。
“看第一眼都这样。”他说，“等住上十天，每日过三遍关、查两遍腰牌，再被京里客栈收上几回高价，便只剩嫌它大了。”
“师叔，你上回来天京住了多久？”宁秋水问。
“四十九日。”
“没多留几天？”
“你师傅只准了四十九日。”长春子道，“再不回去，他便要换个人下山抓我。”
长春子答得坦然，催马下坡。
“都跟紧些。你们若在城门口走散，今日便自己出钱找地方住。”
队伍重新汇入人流。
直到离城不足五里，张浩才真正看清城外的规模。
官道两旁搭满了连片长棚，替各州武者登记的书吏、承接行李的脚夫、兜售兵器伤药的商贩各占一片。九座高大的旗楼分列御道两侧，洗剑湖的白浪剑旗、太玄山庄的黑岳旗、大悲寺的金莲幡都已升起。
道隐阁的炉纹旗刚从坡下出现，其中一座旗楼上便有人转动铜轮。伴着锁链摩擦声，一面同样的炉纹长旗沿着旗杆缓缓升上半空。
附近不少人朝这边望了过来。
“岐州道隐阁到了。”
“前面骑青马的便是长春真人吧？”
后面的话很快低了下去。
路旁几名原本坐着歇脚的老江湖站起身来，远远朝长春子抱拳。长春子在马上还了一礼，没有停，只带着众人继续向前。等那面炉纹旗完全升上旗楼，人群才重新合拢。
沈青禾在前方抬了抬手，贡药车队随即从主道中分出，转向南面的验货长棚。
“咱们得在这里分开。”她勒马停在张浩身旁，“药车要去贡仓开箱复秤，还要重新验封。你们走武门正籍的道，快得多。”
张浩看了一眼前方排出近一里的药车：“要多久？”
“快则半日，慢则明早。”
“我陪你？”
“不用。”沈青禾朝身后的药车扬了扬下巴，“验药师和账房都在，用不着你守着。”
她从鞍侧的皮囊里取出两封青竹门帖，递到张浩手里。
“你先去驿院。我验完货去找你，还有两封帖子要送，一封药王谷，一封太医院。”
沈青禾扯动缰绳，青马跟着药车转了半圈。她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今日别一进城便跑去打架。我若到驿院扑个空，便把你那三成利先扣在账上。”
“哪有这么做账的？”
“所以你最好在。”
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说完便追上了前面的车队。
另一边，贺兰骁也把三辆旧车赶到路旁。
兵部在城外设有接收军籍旧案的公房。他手里有绥州都司勘合，须先在那里验过封条，再带原卷进城。七户军眷和三名伤兵一路跟到这里，眼看城门已近，反而比前几日沉默许多。
贺兰骁把那口装着阵亡遗物的黑木箱重新摸了一遍，确认三道绳扣都在，才牵马上前。
“真人，我们从这边走。”
长春子朝岔路尽头的兵部公房看了一眼：“住处呢？”
“公房后面有军驿。昨夜问过，伤兵和军眷都能住。”
“那便好。”
贺兰骁回头看了看三辆旧车。车上的军眷已经抱好行李，最前面的伤兵也拄着木杖下了车，准备步行过棚验牒。
他这才郑重抱拳。
“这一路，多谢真人，也多谢诸位。”
长春子拨马向旁边让了让，给三辆车腾出路来。
“去吧。”
张浩也下了马，把头车一角被风掀起的油布重新压进绳扣。
“办完以后，捎个口信过来。”
“成。”贺兰骁应得干脆。
他牵着头车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长春子的声音。
“贺兰。”
贺兰骁停下来，回过头。
长春子朝九宗旗楼的方向指了一下。
“真碰上过不去的门，来找我。”
贺兰骁看了他片刻，点头道：“好。”
两队人就此分开。
道隐阁一行沿着炉纹旗楼指引，来到外郭东南的武成门。
这里没有寻常商旅推挤的长队。城门外以白石栏分出九条宽道，分别接引九宗正籍，州府、军镇与客籍武者则从两侧入册。数百名兵卒维持秩序，礼部书吏坐在一排长案后核验文牒，桌边堆着的不是算盘和税签，而是一摞摞盖有州印、军印与宗门大印的名册。
所谓的天下九宗，并不是九座同一模样的江湖门派，而是大虞山门籍中最高一等的九家武道势力。宗门、寺院、山庄、楼阁乃至武道世家，只要传承足够久远，门中有足够的内景坐镇，产业与门人能够跨州而行，便有资格争那九个位置。
张浩入道隐阁三年，对这些名字早已不再陌生。
岐州道隐阁善养气、阵势与真气运转；朔州太玄山庄以横练、重兵器闻名；岚州药王谷掌医术药理，也最懂封脉用毒；越州洗剑湖独尊剑道，门下弟子多兼修身法与水战；中州大悲寺修金身；巧州天工楼则以铸兵、机关、甲胄和守城阵具立足天下。
剩下三家皆是传承数百年的武道世家。北镇霍氏执枪跨马，门生故旧遍及三州边军；河东崔氏以长刀和家学经义传家，族中子弟遍布州府官场；东海顾氏经营海贸航路，富甲天下。
九家道路不同，彼此也谈不上亲近。但九宗二字本身，便意味着内景传承、跨州产业，以及在朝廷议定矿脉、药山、秘地和武库份额时开口说话的资格。
此刻九条白石道一直铺到武成门下，各家旗帜可以并立，却没有一面高过城楼上的大虞龙旗。
长春子把道隐阁名册递了过去。
负责九宗入册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青袍主簿。他接过名册，先看山门火印，再看随行人数。
“道隐阁，正籍六人，开坛一人？”
长春子点头：“不错。”
主簿把名册铺平，提笔逐个点名。
“谢明夷，二十六。”
“程见山，二十六。”
“张浩，二十五。”
念到这里，主簿抬起眼睛。
“落雁渡胜贺鸣川的那个张浩？”
“是我。”
主簿从手边另一本薄册里翻出一页。纸上只有交手双方、见证人、胜负与地点，并没有半句夸张评语。
“你的武帖昨日到了。”主簿找出那一页，在张浩名字后落下一枚朱记，“贺鸣川亲签，落雁渡镇武司见证。胜一场，已经入录。”
他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点杜行舟三人的名字。
白石栏外，几名排队等候入册的年轻武者听见张浩的名字，同时朝这边看了一眼。有人手里正翻着新买的东行武帖，纸页停在落雁渡那一栏，半晌没有翻过去。
主簿核完最后一人，将六块刻着名字的白铜牌推到案前。
“明日巳时，武庙鸣骨钟。”主簿把铜牌向前一推，“验过骨龄，才算正式入册。驿院、武庙和问武备案处都刻在背面。”
谢明夷拿起铜牌翻看一眼，收进袖中。
“有劳。”
主簿点了点头，抬手示意放行。
守门军士移开白木横栏。
“道隐阁，正籍六人，开坛一人——入城！”
低沉号角随之响起。
九宗旗楼上，道隐阁炉纹旗升至顶端。
城门洞足有百步长。七人牵马走过时，头顶不时传来甲叶摩擦与弓弦轻响。墙体内部的护城阵纹正在运转，暗金光芒沿砖缝流动，先天武者的感知探过去，只能触到一片厚重得近乎无边的沉寂。
张浩走出城门的那一刻，眼前忽然亮起一片淡金。
面板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给出一条完整提示。
第一行字才凝聚成形，下面便又浮出第二行、第三行。不同奇遇的气机挤在一起，字迹明灭了数次，似乎连这项权限都无法在瞬间将它们分清。
【已抵达：天京。】
【奇遇线索高度重叠，正在重新判定。】
【凡级、黄级线索数量过多，已自动折叠。】
【当前可感知：玄级十七处，地级三处。】
【其中一处地级奇遇已锁定——天下论才。】
【其余气机彼此交叠，暂不提供方位；接触关键人物或事物后可获得进一步线索。】
张浩的脚步慢了一瞬。
城内长街笔直向北，车马一直铺到视线尽头。临街酒楼挂着各州名菜的幌子，三层高的兵器楼把数十柄长刀悬在半空，远处还有僧人登坛讲法，声音借真气传出数里。更多张浩叫不出名字的旗号，正从另一座城门缓缓进入。
面板上的地级金光轻轻一闪。
【天下论才，第一阶段：入京。】
【已完成。】
【下一条线索：武庙骨钟。】
几乎在同一刻，天京北面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钟声越过重重屋脊，压下半城喧嚣，又在无数年轻武者的刀剑之间久久回荡。
张浩抬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明日巳时，便轮到他的名字进入大虞武庙。
ps:国庆快乐呀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