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没打算把西院的旧账拖到明日。
“无字青铜炉箓”既然已经有了确凿的名目，又有了三年前最后现身的落脚处，此时若抽身回去睡大觉，不啻于临门一脚悬在半空，任谁也难安枕。
谁家副本推到最后不玩了呀，这不神经病吗？
沈明礼显然同样不愿空耗。
他吩咐老仆秦伯去门房取来三年前西院的人事出入簿，自己则挽起衣袖，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两册落满厚尘的杂支簿子。
“西院不比外头货栈，出入簿大多只记外客生人和借领钥匙的下人。自家的长工仆役、各房管事白日走动，多半不会专程录名。”
“能查出多少算多少。”张浩道，“先将黑匣进门那几日的流水单独圈出来。”
藏书房内仅有一张宽书案。
十三册古旧残卷尚摊在桌面上，黑漆书匣占了大半空间，剩下的案面根本容不下几本厚重账册。秦伯连忙搬来一张矮几，将油灯、茶壶与砚台尽数挪至临窗的几案上。
三人围着一堆泛黄起皱的旧纸就座。
西院的人事出入簿比规矩森严的库房底册随意得多：
某日，城北绸缎庄送入夏衣两箱； 某日，三房乳母来取旧摇床； 某日，泥瓦匠四人入偏院补漏，午后结工离去；
再往后翻，甚至赫然录着一句“二公子自外带回恶犬一只，夜间吠叫伤人，暂拴后园”，朱笔在旁歪歪扭扭地补了一行小注：次日已着人送往乡下庄子。
张浩看得眉角微微一跳。
这名册与其说是出入底册，倒更像是西院门房随手记下的杂事备忘。指望从中直接揪出三年前那枚青铜古物的下落，确实有些难为记账的老门房。
沈明礼却看得极为专注。
他顺着时日推移，迅速翻到当年黑匣运入西院的那一日，指甲在泛黄的纸页下重重压出一道深痕，旋即向后连翻数页。
黑匣入库当日，门房仅记了二房自东水门运回受潮旧书九箱、杂物三箱；次日有瓦匠入内修葺，第三日药铺送来驱虫防蛀的雄黄粉，第四日沈明礼方才领着书吏开箱清点。
并无任何借取钥匙的记录，亦无形迹可疑的生人夤夜出入。
“当年西廊晾晒的杂物实在太多了。”秦伯立在一旁，神色满是惶恐，“连日暴雨，抢出来的家私木器若不晾透，水汽渗进砖墙能霉上一整年。黑匣混在一堆湿漉漉的烂木箱里，实在不起眼……”
沈明礼沉声发问：“那几日夜间，何人在西院值夜？”
“是赵安与刘五。赵安前年已告老返乡，刘五如今在马房当差。”
“去把刘五叫来问话。”
秦伯躬身正欲迈出房门，却被张浩抬手拦了下来。
“不必急着折腾马房。”
沈明礼投来探询的目光。
张浩将那张黄油纸的抄件按在出入簿边缘：“黑匣的暗格藏在包铜内侧，需自铜角下方挑动簧口。若真是有心人夜探西院盗宝，不仅要在满地泡水的烂木箱中一眼认出这口无款黑匣，还得精准摸透机关。若真有这等通天手段，事后绝不会把满槽的青绿铜锈留得这般明显。”
沈明礼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先找修缮过此匣的匠人？”
“这黑匣的东北角，比其余三处包铜要新上些许。”
张浩指了指匣角。
四处铜角虽皆已氧化发暗，但东北角内侧的几枚铜铆钉明显少了一层水渍锈斑，敲入木料的角度与另外三处亦有细微差异。这等毫厘之别，若非方才启出暗格时凑近细辨，极难察觉。
“杂支账！”沈明礼立时反应过来。
西院修锁、补窗、置办桐油一类的细碎开销从不入宗族大账，皆按月录在院里的杂支簿上。一册簿子足有数百条蝇头细字，二人当即分头向前翻阅，秦伯亦凑在灯影下竭力辨认三年前自己落下的画押印痕。
窗外暮色渐浓，天光由青转暗。
壶中的浓茶凉了又换，张浩随手端起饮了一大口，新沏的粗茶浓得发涩，苦意直冲舌根。他顺手抓起案角一碟泛黄的芝麻糖扔进嘴里，以甜意强行压下那股苦涩。
沈明礼抬头瞥见：“那是晨间待客剩下的冷点。”
“没馊就行。”张浩嚼着硬糖，“查这种陈年烂账最耗心神，来点甜的顶用。”
沈明礼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继续埋首于故纸堆中。
又翻过十余页，沈明礼的指尖蓦地一顿。
“找到了！”
泛黄的账页下端，赫然以细墨录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修西廊裂纹旧木箱三只、黑漆书匣一只。书匣更替东北包铜，加固脱落底板，共支工钱四十文。匠人：鲁庆。”
签押处清晰拓着秦伯的三年前的朱红指印。
四十文钱。
谁能料到，牵扯出一桩天级奇遇的关键线索，在账面上竟只值四十文微末工钱。
秦伯死死盯着那枚旧指印，猛地抬手在额头狠拍了一记：
“我想起来了！确有此事！”
“讲清楚。”沈明礼面色一肃。
“鲁庆是百工巷里专司修锁包铜的老匠人，西院但凡坏了铜锁搭扣，多半遣人唤他来修。那日他修完三只衣箱，轮到这口黑匣时，说东北角的包铜已被泥沙锈死脱开，连带着底下的底板也有些松垮，若不卸下重新打入铜钉，稍有磕碰便要散架……”
秦伯说到此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那洞开的暗格夹层，面色煞白如纸。
“铜角撬开之时，底板是否自行弹开了？”张浩连忙发问。
老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弹、弹开过。”
屋内瞬间死寂。
“里头当时有何物？”沈明礼语气虽竭力维持着平稳，按在账簿边缘的指节却已隐隐泛白。
“一张叠得齐整的黄油纸，还有一条……一条长约尺许、布满斑驳铜绿的薄铜片。”
秦伯声音发颤：“那铜片通体无字，亦无花纹雕饰，边缘毛糙发暗。鲁庆当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只当是木匣底板用以垫稳的衬铁。老奴亦上前摸过两把，确实不像什么值钱物件……”
“后来呢？”
“黄油纸被鲁庆顺手塞回了夹层暗格。那薄铜片无处安放，便同拆下来的烂铜角一并扔在了工具箩筐里。结账之时，鲁庆推说这匣子内侧的木槽受潮膨胀，他费了老劲才重新刨平，四十文工钱不够抵工，硬要老奴再添二十文……”
秦伯额头沁出冷汗，头颅垂得极低：
“那几日西院四处修缮，库里连碎铜片都紧缺。老奴嫌再找账房支取二十文零碎账目太过繁琐，便由着他将换下来的废铜角和那片烂铜带走……权当折抵了那二十文的加钱。”
张浩望了望桌上古朴的黑漆书匣，又扫了一眼账簿上那行四十文的墨字。
没有惊心动魄的宗师夜袭，亦无世家内斗的阴谋暗度。
那枚足以让安平府乃至整座云州掀起腥风血雨的无字青铜炉箓，在三年前那场兵荒马乱的大水之后，竟被人当成了破烂废铜，抵了二十文的木工脚钱。
这才是红尘俗世中最荒诞、却也最真实的过往流转。
识得此物神异者，倾家荡产亦在所不惜；不识货色之人，见其无字无纹，拿来垫桌脚都嫌硌手。
沈明礼深吸一口气，闭目平复了心境：“我当年开箱之时，为何未见你提及？”
“公子那日上午赶赴东平码头点货，待您午后归来，黑匣早已修缮齐备，十三卷旧书亦原样封存入内。老奴只当换了一副铜角，根本未将那截烂铜片放在心上……”
秦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不敢多言半句辩解。
沈明礼挥了挥手：“处置之事暂且按下。我只问你，那鲁庆如今可在百工巷？”
秦伯如蒙大赦，急忙点头：“在！鲁庆年岁大了，眼神不如早年利落，如今铺子由他儿子接掌，他平日只在店里帮衬着修修旧秤、补补铜箱，做些不费眼的零碎活计。”
张浩眼前，淡金色的光芒随之流转浮现：
【“九窍天炉”线索链已更新。】 【无字青铜炉箓确系因修缮黑漆书匣而脱出夹层。】 【关键追踪人物：百工巷锁匠鲁庆。】 【当前线索状态：可追踪。】
百工巷就在安平府南城偏东，自西院举步前往不过两柱香脚程。眼下暮色刚至，脚程快些，尚能赶在铁匠铺落板闭市前堵住人。
正当此时，院外传来一阵仓促凌乱的脚步声。
先前被派往账房的二房管事，领着一名三十来岁的干瘦书吏匆匆踏入书房。
那陈书吏跑得满头大汗，怀中死死搂着一只用粗蓝布包裹的方包，方一进门便躬身下拜：“公子！三年前调阅底册之事，小人带来了当年的底单！”
“账页遭人调包之事，可是你所为？”沈明礼开门见山。
“小人万万不敢！”
陈书吏吓得面色如土，慌忙将蓝布包解开摊在矮几上。
包内尽是他这数年来替二房经手的领物凭条与抄录底稿，按年月用麻绳捆扎得分毫不乱。他从中抽出一张两指宽的陈旧借阅签条。
签条之上，白纸黑字写明仅限在旧档房内抄录箱号与库位，严禁私携底册出阁，末尾除了沈仲山的私章，亦盖有当日值守档房孙老头的小印。
“小人当年确曾踏足旧档房，但绝未将底册带出房门半步。”陈书吏赌咒发誓，“那厚账就摊在靠窗的条案上，小人按箱号翻出‘戊十九’，抄录停当便将底册交还给孙老，前后绝未超过一炷香的工夫。”
张浩斜睨了他一眼：“你当年抄录之时，那‘戊十九’一页，可是原始的泛黄油纸，还是后来补上的新纸？”
陈书吏微微一怔，面露难色：“小人……小人委实未曾留意。当年只顾着核对字迹与库位，只要上头有字，谁会去细究那纸张是新是旧、边缘有无针脚……”
线索在此处再度形成了闭环。
陈书吏的借阅签条证明了沈明礼并未私扣底册，但守档的孙老早在三年前染疾身亡，究竟是何人在何时掉包了账页，死无对证。
但眼下，这已不是张浩关注的重点。
沈明礼收起那张借阅签条：“此物我自会呈交七叔公断。你且回账房当差，若想起其他细节，速来禀报。”
打发走书吏，张浩拍了拍袍角的灰尘，长身而起：
“我去一趟百工巷。”
“我同你一道去。”沈明礼毫不迟疑。
“道隐阁的仙长那边，公子不去候着了？”
沈明礼自嘲一笑，眼中那一抹因仙缘落选的郁气终于彻底散去：
“既已断言无缘，何必再做无谓纠缠。何况这物件终究是从我二房手里漏出去的，我若不出面，反倒教你一个客卿替二房去讨旧物。”
二人当下不再耽搁，令秦伯看守好藏书房，轻装步出西院侧门。
……
暮色苍茫，南城百工巷内却是一片火树银花。
此地不同于东水门的商肆林立，长街两侧尽是些铁匠铺、铜作坊、皮匠行与制木作坊。临街的屋檐下挂满了黑漆铁锅与各式打磨锋利的铁器，数家老铁匠铺共用一座巨大的鼓风风箱，灼热的火星伴着刺鼻的煤烟气浪，扑面而来。
叮叮当当的打铁淬火声密如骤雨。
张浩目光扫过街侧，暗自将这片区域的地形拓入脑海。
街旁一家专门打磨兵刃的铺面外，齐整摆放着十数柄寒光凛冽的短刃匕首，标价自二两至二十余两不等；而紧邻的一家皮甲行门前，则竖立着一座精铁铸造的假人桩，其上层层挂载着厚重的铁甲插片。
正是专供武徒打磨体魄的“负重铁衣”。
张浩脚步微缓，恰见铺内一名武馆学徒正套着一副四十斤的半身铁甲在青石板上咬牙走桩。初时几步尚能勉强维持架势，行至第八步，腰胯已然下塌，气息紊乱不堪。铺里的老掌柜骂骂咧咧地上前替其卸去背后两块死重铁板：
“练皮境贪功冒进，把膝盖大筋压废了，请郎中接骨的银子够你买三套铁衣！”
那学徒面皮涨红，终究没敢再强撑。
门侧的木牌上赫然写着：三十斤熟铁甲，日租八十文，押银三两；五十斤以上者价钱另议。若是量身定做一套上等锁子铁衣，起底便需十数两白银。
张浩如今囊中虽有余银，但练皮破境在即，一套练皮阶段过渡的重甲用不了多时便会淘汰，购置全新实属不智。
沈明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淡笑道：“想借铁衣磨皮膜？”
“有些想法。”
“客卿院库房中存着不少前人留下的退役旧甲，凭腰牌按月便能折价支领。你若只为破境打磨，犯不上在外头多耗银钱。”
张浩心中微动，当即点头将此事记下。
穿过喧嚣嘈杂的打铁坊，二人终于在百工巷深处的一处逼仄角落，寻到了挂着“鲁记锁作”招牌的小门脸。
铺面仅有一间开间，斑驳的门板上挂着七八枚式样古拙的旧铜锁，里头并无熊熊燃烧的锻铁大炉，唯有一张被刻刀与凿子磨得油亮光滑的厚实榆木长条案。
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学徒正蹲在门槛前借着余光细细锉磨铜钥匙，见沈明礼一身绫罗绸缎、气度不凡，吓得连忙扔下锉刀拍衣起身：
“二位贵客……是要开暗锁，还是配钥匙？”
“寻鲁庆鲁师傅。”沈明礼开门见山。
少年忙不迭朝后堂扯开嗓子高喊：“爷爷！沈府来贵客了！”
后堂布帘微动，少顷，一名身形佝偻瘦小的老者掀帘而出。
老人右眼蒙着一层浑浊的浅白翳膜，左眼却格外清亮犀利，一双干枯如树皮的手掌上满是洗不脱的暗黑机油与铜屑锈渍。
沈明礼未有半分倨傲，语调平和地将三年前西院修缮黑匣、东北角更换包铜，以及折抵二十文工钱的旧事巨细靡遗地复述了一遍。
鲁庆浑浊的左眼先是闪过一丝茫然，显然在脑中极力翻找着经年旧忆。
然而当听到“簧口藏在铜角下”与“夹层暗格”这几个字眼时，老匠人的白眉猛地向上一扬，干瘪的嘴角缓缓扯开一抹弧度：
“那只沉江里捞出来的无款老黑匣？”
张浩目光骤凝：“鲁师傅还记得此物？”
“老汉我打了一辈子的铜锁铜箱，把簧口暗扣严丝合缝嵌在包铜铆钉底下的机巧，七十年里统共就见过那么一回，化成灰也忘不了。”
鲁庆嘿然一笑，转身踱至长条案的最内侧，伸手拨开一叠裁切齐整的厚重牛皮纸。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牛皮纸下方赫然压着一截尺许长短、两指宽窄的深青色薄铜片。
铜片薄如蝉翼，两面光滑无字，边缘凝着斑驳陈旧的青绿铜锈。老人随手拈起铜片，沿着牛皮纸边缘熟练地轻轻一划，刺啦一声，厚纸应声整齐剖开。
“若二位寻的是当年那只破木匣里的垫底铁皮……”
鲁庆将那枚权当裁纸刀使了三年的青铜薄片轻轻夹在指尖，朝二人递了过来：
“应当便是老汉手里的这截废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