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回到家，冲了个热水澡，将从医院带回来的一身消毒水味彻底洗净，这才拿过手机给姜宁发了条消息。
新送去办案中心的石鲸等三名重症患者，体内的逆乱气血都已经替他们挨个按稳了。后续的药理化验与拔毒调养，自有姜宁团队和总局调派的专家组接手；若是临床上再碰上压不住的突发反扑，等他下一次从《万灵》下线再联系也不迟。
放下手机，张浩反手锁好卧室房门，翻身上床，重新登录《万灵》。
视野一暗一明，入目便是熟悉的雕花木梁与低垂的青纱帐。
窗纸外头映着融融灯火，院子里隐约传来同门弟子的说话声。蓝星不过奔波了一夜，大虞天京这边却已实打实过去了一日有余。虽已入夜，驿院外头的长街依旧热闹得很，隔着高耸的青砖院墙，还能隐约听见街口书贩扯着嗓子吆喝最新一期的《京华武评》。
张浩不急着下榻，先在床头盘膝静坐片刻，将体内六座真气炉缓缓运转了一周天，待神意与气血彻底圆融归位，这才起身推门而出。
走廊下，杜行舟正怀抱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从前厅匆匆走来，眼角余光一瞥见张浩，步子立马顿住，喜出望外地快步迎了上来：
“师兄，你可算调息出关了！快瞧瞧，这两日外头递进来的帖子全在这儿了，你再晚出来半天，我这木匣子都要装不下啦！”
张浩低头看去，只见木匣里头红白相间，既有各州年轻俊彦递来的问武帖，也有天京城里各大世家、武院送来的赴宴请柬。
杜行舟献宝似的从匣子最底下抽出一册还散发着浓重油墨香的《京华武评》，翻到特意夹了醒目红纸签的那一页，双手递到张浩面前：
“师兄你先看这个！下午我去武庙送名册，半条街的书摊都在抢着卖这一期。有个外州来的年轻武者刚掏钱买了一册，一转头认出我袖口上的云纹，硬是拽着我的胳膊问了半天，非要打听咱们道隐阁今年还开不开山门收弟子呢！”
张浩接过书册低头一看，只见那半页纸上密密麻麻全写着他的名字——
**【岐州道隐阁张浩，年二十五，先天入门。于南城洛水芦湾，与洗剑湖当代剑首柳观澜孤舟问剑，胜！】**
在这行醒目的标题下方，还跟着整整一篇洋洋洒洒的专评，竟连他在江心一剑剖开漫天水幕、临阵极阳转极阴破开防线的细节都写得有鼻子有眼。执笔的武评先生显然花重金向当日在芦苇荡旁观战的外州武者打听过，笔法虽然把张浩最后那破阵一剑渲染得神乎其神，倒也颇有分寸地没有贬低柳观澜的水上剑术，反而将两人这一战捧成了九宗开坛以来最惊艳的一场剑道争锋。
张浩失笑摇头，伸手将那册薄薄的书页合拢，却并未放回木匣里。
在寻常虚拟游戏里打赢一场架，充其量也就是视野里跳出几行冰冷的系统奖励；可眼前这册印在粗糙竹纸上、带着刺鼻松烟墨香的小册子，却真真切切地将洛水芦湾那一剑的风采，送进了满城江湖人的手心里。
将《京华武评》随手收入袖中，张浩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了木匣最上方一封极为扎眼的墨色硬帖上。
帖子用料极厚，边角隐隐透着一股铁画银钩的凌厉刀意。
落款只有三个字：**岳沉锋**。
张浩翻开帖页，上头约战的时辰就定在明日未时，地点则是武庙西武场。而在帖子最末尾，这位太玄山庄的首席大弟子还特意添了一行小字——若是张道子明日已有别家邀约在先，切磋之期尽可延后再议。
恰在此时，谢明夷自前厅缓步走出，瞧见张浩指间夹着那封墨色刀帖，便顺着回廊走了过来。
“这帖子是今日一早，岳沉锋亲自登门送来的。”
谢明夷看了一眼那封黑帖，温声笑道，“这几天赴京的武者都在武庙约架，西武场的号子紧俏得很。岳沉锋那只手刚养好，昨儿一听说柳观澜在洛水跟你过了招，生怕晚一步明天的场子就被人抢了，干脆今早天刚亮先去武庙交钱把未时的西武场占了下来，转头才来咱们驿院递帖——不过我守着规矩没替你应，明日去不去，由你自己拿主意。”
“人家连场子都提前包好了，哪有让人白跑一趟的道理？就定明日。”
张浩转身回屋取来纸笔，直接平铺在廊下的青石案上，提笔落墨，锋芒立显：
“说起来，前几日在百兵台看他劈出那破甲的第三刀时，我就一直想亲自接一回试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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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未时。
武庙西侧，两扇高逾一丈、布满青铜门钉的沉重铜门，在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中缓缓向内推开。
铜门之后，是一座专供赴京武者递帖印证武道的巨型露天演武场。整座演武场的地面皆由尺许厚的乌青条石严丝合缝地铺就，四方角落各立一根合抱粗的蟠龙铜柱，柱脚处镌刻的繁复阵纹顺着石板缝隙蔓延交织。
此地常年有天下好手登台问武，坚硬的乌青石面上早已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深邃刀痕剑孔。劈得最深的那几道沟壑，事后被武庙工匠浇入了滚烫的生铁浆填平，此刻在午后烈日的暴晒下，泛着一道道暗沉冷硬的金属光泽。
张浩提剑走入廊下时，东西两侧的高台看席上早已坐得满满当当。
洛水芦湾那一战才刚刚过去两日，墨迹未干，这位新晋的道隐阁道子便又接下了太玄山庄首席的问刀帖。两边回帖一经确认，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九宗与各州武院的驻京驿馆。
满场观战的人里，有人是冲着一睹道隐阁绝学《万象两仪剑》的真容而来；但更多的人心里却存着一份审视与好奇——
一个初入先天的年轻人能赢下洗剑湖剑首，究竟是因为占了出其不意的巧便宜，还是这道隐阁当真出了一个能正面压服九宗同辈的绝世猛人？
今日换到了脚踏实地的乌青石演武场，迎战的又是九宗里出了名大开大合、刚猛霸道的太玄重刀，一切虚实，试过便知！
高台前列，已有几处席位被各家弟子留了出来。张浩抬眼看去，先瞧见了临栏而坐的柳观澜。
这位洗剑湖剑首右手还缠着一圈薄布，长剑横搁膝头，见张浩望来，便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招呼了一下。
“你也来了？”旁边的公输昭挪了挪椅子，“我还以为你今日不出门，早知道便去驿馆等你一道了。”
“伤的是手，又不是腿。”柳观澜将长剑往膝上挪了挪，目光已经跟着张浩移向场中，“那么大的热闹我也得来凑凑。”
公输昭听得笑了起来，却没接着打趣。他膝上铺着一幅护甲图，肘弯处密密画了好几条改线，正是百兵台试甲之后留下的功课。太玄重刀能将甲气生生压散，他此次过来，就是想看太玄山庄吃瘪的。
法慧坐在他另一侧，僧袖挽起半截，露出的腕骨上还留着一线淡淡淤青。这位大悲寺年轻武僧亲自受过岳沉锋的重刀，见公输昭把笔捏在手里，便将桌上的茶盏挪开些，免得挡了他的图纸。
再往上几席，坐着一名玉冠青袍的青年，身旁立着两位佩刀族人。
谢明夷顺着张浩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崔玉衡，河东崔氏这一辈领头的，先天小成。崔家年轻一代，他遥遥领先。”
张浩此前在兵部见过崔氏家主崔玄同，自然记得这一家在朝堂上的分量。可眼前这位年轻人没有带随侍书吏，只在座旁放了一柄毫不起眼的窄身长刀。察觉张浩看向自己，崔玉衡起身遥遥抱了抱拳，并未隔着半座看台攀谈，便重新坐下。
满城世家与宗门都在争这场大庆的声名。平日各守山门的嫡传如今同聚天京，谁是真有本事，谁只顶着名头，到了这四面看台之间，便再也瞒不住。
西侧看台下，十余名太玄弟子已经分列两旁。众人身上同是深褐劲装，兵器却各不相同，既有长柄斩马刀，也有铁枪重锏。朔州太玄岭邻近北地，庄中门人常年往来军镇与荒兽猎场，站在那里便透着一股结实剽悍的气象。
岳沉锋身后，一名两鬓斑白的灰袍老者伸出手，在他肩背上拍了拍。
“昨夜又练到几更？”
“二更就收了。”岳沉锋笑着答道，“师叔放心。”
老者握住他的右腕，只搭了一瞬便松开，脸上这才有了笑意。
“那就好。场子既是你约的，痛痛快快打一回。”
这老者名叫孟庭岳，是太玄山庄此次领队入京的传功长老，内景小成，早年与庄主岳崇山同辈学艺。庄中这一拨赴京弟子，十之八九受过他亲手教导；岳沉锋幼时练刀姿势不对，背上也没少挨他的竹条。
如今岳沉锋已能代表山庄向九宗问刀，孟庭岳却仍记得替他摸一摸刚愈的伤腕。
道隐阁所属的东侧廊柱旁，沈青禾早已候在那里。
瞧见张浩顺着石道走来，她裙裾微动，迎上前两步，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明媚的笑意：
“昨日去驿院寻你，杜师弟说你在屋里闭关调息，没敢惊动。今日总算在开场前赶上了——药王谷那边已经彻底拍板，定下了咱们云州首批药材的份额，等散了场回去，我再把细账一笔笔说给你听。”
张浩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这么快就谈妥了？”
“妥了。”沈青禾含笑点头，连日来操持商号略显紧绷的眉眼此刻彻底舒展开来，“今天一早，闻人姑娘亲自带着谷里两位宿老去货栈，一箱一箱开封验过，咱们的药挑不出半点毛病，当场便签了红契。她签完字听说我下午要来武庙，还托我向你带声好呢。我刚把契书锁进柜里，就紧赶慢赶过来给你报喜，顺道替你今日登台讨个好彩头。”
看着她眼底跃动的光彩，张浩心头那点战前的沉凝也随之化作一片轻快：
“沈大东家在生意场上旗开得胜，那我今天这一场，可不能给你丢了份。”
沈青禾莞尔一笑，见场中武庙执事已经捧着册子走出来准备核帖，便没再拉着他多聊。见他方才一路疾行过来，腰间束着的剑带将一角青衫衣摆压出了褶子，她自然而然地伸出纤指，替他将那角衣摆往外理顺抚平，温声道：“去吧，对面那位岳大公子已经往这边看了好几回了。”
张浩点点头，转身迈入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