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返回南埠码头时，日头已经过了午时。
顾清潮还得留在船上陪兵部官员核验弩台细目，公输昭也被陈老先生叫去了底舱复查阵槽。众人在码头栈桥前作别，萧万峰却牵着马快步追上张浩，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明早有空没有？我约的那场问武，就在武庙东场。”
“青岳武院那个使枪的？”
“对，郑砚秋。听说进京以后连打了四场，一场还没输过。”萧万峰顺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张浩拉着缰绳，随口问道：“怎么没在九宗里挑个硬茬子？青岳武院在岐州虽然名头不小，但放到这天京城里，终归只是二流宗门。”
“饭得一口一口吃，总得先找个人试试手。”萧万峰低头理了理马缰，笑着压低声音，“九宗里头卧虎藏龙的怪物太多了，万一不小心撞上铁板，就跟我家大师兄第一场挑中你一样，上去便输了，那得多尴尬？明早你来不来，帮我压个阵？”
张浩失笑，一口应下：“去。你要是赢了，我在台下替你喝彩，好歹你也是我的大金主。”
“切，那我要是不小心输了，你可得再匀点好东西卖给我，让我补补亏空。”
萧万峰说完，自己先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前头岳沉锋回头招呼了一声，他便朝张浩一扬马鞭，催马赶上了太玄山庄的队伍。
……
翌日一早，张浩赶到武庙东场时，还没穿过外头的青石牌楼，里头便已炸开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只见不远处的一座演武场边，一名赤着双臂的年轻武者刚刚被人重重摔出场外，在黄沙地上接连滚了两圈，吐了口沙子爬起来便红着眼还要往上冲，被几名同门死死拽住了腰带。而在另一侧的高台上，两名年轻剑客正杀得难解难分，剑刃碰撞的脆响急密如骤雨，引得场边围观的武者们纷纷伸长了脖子。
论才大典开了已有数日，从各州赶来的年轻武者们渐渐摸清了彼此的底细，递到武庙录事房的问武帖也是越积越厚。
这其中，有人专门盯着成名已久的人物下帖，也有人翻着各家名册，专找与自己境界相近的好手印证武道。往往前一日还在酒楼里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到了第二天清晨，便可能在这演武场上拔刀相向。
十余座演武场沿着武庙东墙一字铺开，迎风招展的旗幡之下，各家兵器架上寒光森然。负责护场的武庙武官按刀守在台侧，装满金疮药的木箱与帆布担架就摆在他们脚后跟边。
张浩顺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往里走，没费多少工夫便看见了樊铮。
这位太玄山庄的内门弟子正半蹲在石阶上，低头替萧万峰将牛皮护腕末端的细麻绳重新勒紧。岳沉锋则抱着那柄厚背重刀站在旁边，身前围着几名本门师弟，正一边低声交谈，一边不时往对面的备战席上看上一眼。
“老张，这边！”
萧万峰一眼瞧见张浩，连忙抬起没绑护腕的那只手招呼了一声。
与昨日登船看热闹时的散漫不同，他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腰间半块配饰玉佩都没挂，只斜悬着一柄太玄山庄制式的厚背长刀。
也是等他挽起袖口扎紧护腕，张浩才清楚看见他小臂上纵横交错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陈年旧疤——最长的那一条自手腕内侧一路延伸到手肘弯，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格外扎眼。
张浩目光微顿，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能从一年前一路活到今天、站在这天京武庙里的玩家，平时在群里看着一个个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真要掀开衣袖细看，哪一个不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好几遭、一步一个血脚印才熬出头的？
就拿眼前的萧万峰来说，这位的开局身世跟自己当初比起来，甚至还要凄惨三分。
张浩刚降临《万灵》那会儿，好歹还是个四肢健全、能跟着镖局混口饭吃的趟子手，只是倒霉催的半路撞上了山匪劫道；而萧万峰降临在朔州时，顶着的干脆就是一个快要饿死在破庙里的穷酸农户！
要知道，那会儿北地虽然苦寒，却也还没乱到遍地饿殍的地步。他那具原身纯粹是好吃懒做到了极点，生生把自己熬成了皮包骨头。当初光是替原身填补那具千疮百孔的气血亏空、勉强摸到习武的门槛，就差点把这位现实里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折磨得原地自尽重开了。
好在萧万峰现实里家底够厚，再加上他觉醒的初始天赋似乎与天材地宝的吸收炼化息息相关，这一年里靠着砸重金在群友手里疯狂扫货，拿真金白银和灵药硬生生堆砌打熬，这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换血圆满的境界。
张浩思绪转动的间隙，蹲在石阶上的樊铮已经替萧万峰系好了最后一个死结，抬手在他护腕上重重拍了两下：“行了，绑结实了，活动活动手腕试试。”
萧万峰五指猛地握拢成拳，凌空虚晃了两下，脸上的散漫笑意渐渐敛去，转身朝张浩与岳沉锋抱了抱拳，神色彻底认真下来。
而在演武场正对面，青岳武院的一行人也已经簇拥着今日的对手走到了场边。
郑砚秋看着也就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修长挺拔，一双握枪的手掌骨节格外粗大，虎口与指腹满是厚茧。他手里提着一杆九尺长枪，枪杆中段的漆色早已被经年累月的摩挲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浸满汗渍的暗沉铁木纹理。此人同样是实打实的换血圆满修为，长枪顿在身侧，枪尖下那一簇红缨被收束得整整齐齐。
青岳武院大师兄贺鸣川正低头与他叮嘱着什么，一抬眼瞧见对面的张浩，话音微顿，随即主动迈步走了过来。
“张道子，又见面了。”
“贺兄。”张浩笑着拱手还礼，“方才在门外便听说你们青岳武院今日也在东场，正想等打完了过去打个招呼。”
“这两日满城都在传你接连赢了洗剑湖柳剑首与太玄岳兄，我听了倒是暗自庆幸，幸亏当初在岐州落雁渡厚着脸皮拦了你一回。”贺鸣川半开玩笑地摇了摇头，“这要是再晚个十天半月，怕是连往你跟前递问武帖的资格都没了。”
说着，他视线一转，落在了正在活动肩颈的萧万峰身上：
“张道子今日过来，是替太玄山庄压阵？”
“替朋友站个场子。”张浩笑道，“我跟他认识很久了。”
贺鸣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多嘴追问。他转身走回郑砚秋身旁，伸手替这位同门师弟将搭在肩头的外袍取了下来，叮嘱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进场边众人耳中：
“上了台，平时怎么练的就怎么打，场外坐着谁、站着谁，全都不用管。咱们青岳武院虽不在天下九宗之列，却也绝没有未战先怯的孬种——打起精神来，别丢了咱们的份！”
郑砚秋深吸一口气，重重应了一声，单手提枪，大步迈入场中。
两张写明姓名与修为的问武帖在武庙书吏案前当众核验无误。负责护场的武官走到场心，沉声向两人交代了认输手势与止战规矩，随即快步退至场侧，挥手示意开战。
萧万峰拔刀出鞘，郑砚秋持枪抱拳。
双方见礼刚毕的下一瞬，那杆九尺长枪便已毫无征兆地暴起刺出！
嗤——！
张浩耳畔只听见一声裂帛般的尖锐破空声，那一簇原本收束整齐的红缨已在两人之间轰然炸成了一团刺目血雾！郑砚秋根本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起手第一枪便直取萧万峰心口要害，前踏一步送枪时，整条右臂与九尺枪杆几乎绷成了一条笔直的铁线！
铛！！
萧万峰反应极快，双手横刀精准拦在胸前。
可他脚跟才刚刚落地，那杆被刀身格开的长枪竟借着碰撞的反震之力在半空灵巧一翻，枪刃几乎贴着厚重的刀背滑过，如毒蛇吐信般顺势斜挑向他的右肩！
萧万峰猛地侧身闪避，肩头深色的劲装衣料仍被锋锐枪尖挑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一击得势，郑砚秋枪尖半息不停，手腕急抖，碗口大的枪花接连在方寸间点出三记寒星，死死封住了萧万峰想要顶着刀势往前抢进的所有角度！萧万峰被逼得只能收步后撤，掌中厚背长刀在身前舞出两片泼水不进的冷亮刀光，与点来的枪头密集硬撞，炸开一串刺眼的火星。
场边原本嘈杂的助威声，随着这一轮快攻渐渐低了下去。
双方才刚一照面，周围眼力毒辣的武者便已看出了这位青岳武院弟子的难缠之处。
后天武者来说，长枪就是一寸长，一寸强！郑砚秋刺出的每一枪，落点全都精准卡在萧万峰不得不回刀格挡的必救之处，可每当厚背重刀想要顺势压制枪身时，那杆滑不留手的九尺长枪却又一沾即走，绝不轻易把枪杆送到重刀底下硬碰。
萧万峰的太玄刀势极沉，一旦让他欺近三尺之内，自然有开山裂石之威；可眼下隔着这九尺长枪的距离，他每一次举刀发力之前，都不得不先手忙脚乱地应付递到鼻尖前的夺命枪芒！
两人一进一退、一攻一守，转眼间便在交错的寒光中走过了半座演武场。
坚硬的青石地面被两人的战靴底磨出一道道灰白长痕，细碎的石屑随着呼啸的枪风在场中打着旋儿滚动。
陡然间，前冲的郑砚秋猛地沉肩坠肘，那杆九尺长枪竟诡异地自萧万峰刀锋下方一穿而过，枪杆如一条出海黑蛟，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狠狠横抽向萧万峰的左侧腰肋！
“给我下来！”
萧万峰眼神一厉，双手握刀，由横转竖，照着抽来的枪杆重重往下一压！
砰的一声闷响！
铁木枪杆在重刀的万钧下压之力下瞬间弯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满月弧度；然而下一刻，那枪杆竟凭着惊人的韧性猛然弹直！一股蓄满的回弹巨力顺着刀刃反震上来，竟震得萧万峰双手一麻，厚背长刀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半尺！
中门大开！
郑砚秋眼中精光暴涨，双手顺势往前提送，一点寒星已然贴着扬起的刀锋下方长驱直入，直刺萧万峰咽喉！
生死一线间，萧万峰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倒成铁板桥！
嗤啦！
冰冷的枪锋几乎擦着他的下颌皮肤掠过，凌厉的劲风当场割断了他系在脑后的半截束发布带！
满头黑发迎风散开的刹那，萧万峰后撤的右脚脚掌在青石地上重重一蹬，趁着郑砚秋一枪刺空、旧力刚尽的瞬间，腰腹发力悍然挺身，双手紧扣刀柄，带着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当头一刀劈落！
压抑了半场的太玄重刀，终于在这一刻捞到了正面还手的余地！
郑砚秋面色微变，不敢怠慢，急忙撤步抽枪横拦在胸前，硬生生接下了这势大力沉的一记重斩。轰的一声闷响，他双脚踩着的青石板当场承受不住巨力，向四周迸裂开数道细密裂纹！
“好刀！！”
场边的樊铮看得热血上涌，忍不住握拳高喊了一嗓子。
然而他这一声喝彩还没落地，场中被劈得双臂下沉的郑砚秋竟顺着刀势借力拧身，旋腰转胯之间，九尺长枪的精铁枪尾已如毒蝎摆尾般自肋下悍然甩出，带着千钧风雷之势直撞萧万峰面门！
萧万峰瞳孔骤缩，只能强行收住追击的刀势，横刀护住上盘。砰的一声巨响，他刚刚拼着散开束发抢进来的两步距离，又被这一记凶狠的枪尾生生震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