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请命书开篇便痛陈绥州军户连年奔波求取抚恤之苦，紧接着一路写到贺兰骁携旧案赴京、兵部军籍房覆核，以及当天夜里石马桥头的惨烈血案。在文章末尾，赫然罗列着姚广等一众随行军眷的姓名；而在名字旁边，则特意留出了一大片醒目的空白，上头用浓墨写着“恳请天下正道武门共署”几个大字。
“这是今日午时前，有人专程送到我这别院门房来的，说是替那几户孤苦无依的北镇军眷向各宗门求助。”
崔玉衡回到座中，沉声解释道，“送帖的人言辞恳切，请我出面联络在京的九宗与各州同道，联名替这些军眷向朝廷递折子讨个公道。不过我当时多留了个心眼，仔细问过门房，得知并非那些军眷亲自登门送的信，心里存了疑，便先压着没敢贸然落笔。”
张浩目光从头到尾一行行扫下去，原本平静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只见这篇文采斐然的请命书里，竟白纸黑字地写着：**“兵部官员推诿塞责、拒收三十七份北镇旧案；贺兰百户屡告无门，绝望离衙，当夜即遭北镇霍氏私遣黑甲死士截杀于石马桥头……”**
“这上头，至少有两处写得不对。”
张浩直接将那张请命书平摊在矮案上，伸出手指点住其中两行字，抬头看向崔玉衡：
“第一，兵部当日根本没有拒收旧案，不仅当场立了案，还把贺兰朔案子里那张有猫腻的四十两领款凭条当众封存了。当时我人就站在军籍房里，亲眼看着俞主事吩咐书吏办的手续。贺兰骁那天之所以没能当场领走抚恤银，是因为旧档里多出了一笔他根本不认的冒领签押，绝不是兵部衙门连案子都不肯收。”
崔玉衡闻言起身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上原本挂着的温和笑意已经彻底收了起来：
“那第二处呢？”
“第二处，前夜在石马桥行凶的刺客确实穿着北镇制式黑甲、腰悬卧虎铜牌，这是当时桥头许多苦主亲眼瞧见的，做不得假。可那些人究竟受谁指使、是谁派去的，眼下京兆府的陆推官还在全力核查军械底账。而写这张纸的人，却已经越过官府，先一步在纸上替京兆府把幕后真凶给钉死了。”
邻案的霍临渊啪地放下酒杯，一句话没说，直接朝张浩伸出了手。
张浩将那页请命书递了过去。
整座白石水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清溪拍打石壁的哗哗水声。方才还在案边伺候添酒的两名家仆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回廊外头。
霍临渊捏着信纸，看得很慢、很细。
当目光落到请命书末尾那一排“姚广”等人的名字上时，他将信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捏着纸沿的右手手背上，一道青筋骤然高高绷起！
“姚广他们几个，在这上头按过手印了？”霍临渊寒声问道。
“没有。”崔玉衡摇了摇头，“门房收进来的，就只有这一份抄件。”
“既然没按手印，那几户绥州军眷眼下就暂住在西市沈家的空仓院里，待会儿散了席，我亲自过去问问。纸上写的这些话究竟是不是他们自己想说的，总得听苦主亲口认了才算数。”
旁边的宁昭武眉头微蹙：“张兄的意思是，外头有人打着军眷的名号冒名伪造？”
“既有可能是彻头彻尾的冒名，也有可能是军眷托人代笔写状子的时候，被那执笔的先生夹带私货、偷偷添了这两句诛心的话。在没见到姚广之前，还不能下定论。”
说着，张浩低头，又深深看了一眼信纸右侧那一大片专门留给各宗门联署签名的空白。
倘若有一个九宗传人一时热血上头，不辨真假便在这片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按下了宗门印信——等这张纸明天一早流传到天京大街小巷、甚至捅到御史台的案头时，那这个事情可就大了。
到时候满城风雨，所有人只会看到：天下九宗的年轻领头人，已经联名认定兵部包庇、霍氏杀人！
“那些孤儿寡母心里有冤屈，咱们作为江湖同道肯出面帮着说句公道话，这是一码事。”张浩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可被人当枪使，拿着一张连基本实情都颠倒黑白的状纸去替人请命，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崔玉衡听罢，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当即起身朝廊下唤来贴身家仆：
“去门房问清楚，把今日午时前送这份帖子过来的人留下的姓名、落脚铺址全都取来！记着，把门房当时登记的原纸条一并拿过来，别只凭着下人的记性空口回话。”
家仆凛然应声，快步往外院奔去。
一旁的霍临渊自始至终没有出声阻止。他低头死死盯着纸面上“姚广”那两个字，沉默了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张浩：
“张兄，待会儿你去西市仓院的时候，劳烦替我向姚广他们带句话。若是他们军眷真想往兵部或大理寺递状子鸣冤，我北镇行辕绝不会派半个人去拦；哪怕最后京兆府查出来，前夜在桥头动刀的真是北镇军中的败类，我霍临渊也绝不会替他遮掩半个字！”
“好，你这句话，我一定原封不动替你带到。”
张浩伸手从霍临渊手里接回那张请命书，仔细折好搁在案边。
然而，他收回的手腕才刚刚落回桌面，宽大的青衫袖口忽然无风自动，微微一振！
铮——！
斜对面，柳观澜腰间悬挂的三尺长剑，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几乎在同一刹那，岳沉锋与崔玉衡搁在案旁的佩刀、霍临渊斜倚在汉白玉栏杆边的长枪，竟像是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气机牵引，齐刷刷地发出低沉浑厚的颤音！
咚——！！
一声沉重如闷雷般的巨鼓声自北面皇城方向滚滚传来，瞬间压过了满城街市的喧嚣！
水榭内的众人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石栏前仰首望去。
只见皇城东侧的天际之上，一道粗大无比的璀璨金光悍然冲开层层云海，一尊古老、斑驳的巨型石碑虚影，正在万道霞光中缓缓升起！
那碑顶高出皇城重楼足有百丈，苍茫的碑身之上刀痕剑孔纵横交错，其中一道深长霸道的枪痕自上而下，几乎将半面石壁生生贯通！
“是万象天碑……天碑启封了！”宁昭武双手一把扶住面前的汉白玉石栏。
大虞立国三百余年来，历代登临绝顶的武道强者在皇城原碑之上烙下自身武意，平日里皆由朝廷大阵严密封存。如今论才大典在即，护国大阵率先将天碑虚影映照于九天之上，供全城武者瞻仰；而唯有最终登临金榜前十之人，才有资格真正走到那座原碑跟前参悟。
张浩抬眼，目光穿过云霭，径直望向碑身之上的其中一道剑痕。
刹那间，他视野里漫天灿烂的金色云气仿佛轰然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鹅毛大雪迎面狂卷而来，一线森寒刺骨的惊艳剑光自极遥远的天际当头斩至！
张浩脚下未动，胸腹间的六座真气熔炉自行接续轮转，温润醇厚的炉气游走四肢百骸，足足过了数息，才将那股顺着双目直侵入心神的凛冽寒意缓缓化去。
他偏过头，只见身旁的柳观澜右手早已死死握住了剑柄，一双眸子一瞬不移地钉在天穹之上。
同一时刻，别院高墙外的十里御街上，猛然爆发出潮水般的震天惊呼！
沿街重楼纷纷推开窗扇，千街万巷的行人驻足仰望，就连远处武市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锤声都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下来。百丈巨碑虚影静静悬在天京城的万家屋檐之上，满城成千上万柄刀剑兵刃，尽数随之嗡鸣应和！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九天之上那股逼人的盖世锋芒渐渐内敛隐去，水榭中的众人，才重新听见脚下清溪流过青石壁的潺潺水声。
“张兄，天碑前头的那三天，怕是没那么容易拿。”
柳观澜缓缓回过头，握着剑柄的手指松开，眼底深处却仍带着方才未曾散尽的灼灼亮色。
张浩笑了笑，弯腰将案上那册朱边赏格收入怀中：
“我知道不容易。可方才亲眼看过了这一剑，那三天，我就更不想让给旁人了。”
柳观澜挑了挑眉，迎着他坦荡的目光，随即洒然一笑。
恰在此时，方才奉命去外院的家仆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双手将门房留底的登记纸条呈给崔玉衡。
崔玉衡低头扫过纸条上的字迹，顺手将它夹进案上那份折好的请命书里，一并递到张浩手中：
“问清楚了，午前送帖过来的人，是从南司街一家专门替人代笔的抄书铺子出来的。这份原稿和地址你先一并带去西市，若是姚广和那几户军眷看完另有说法，也请张兄派人知会我一声。”
张浩接过信纸收好，当即向崔玉衡抱拳拱手：
“今日多谢崔兄款待。事不宜迟，我先去一趟西市找人核对，咱们改日再聚。”
旁边的岳沉锋闻言也哗啦一声站起身来，伸手一把捞起靠在石栏边的厚背大刀：
“正好我也吃饱了，张兄，我陪你一道过去走一趟！”
两人辞别众人走出崔氏别院大门时，九天之上万象天碑洒下的灿烂金光，依旧映照在宽阔的青石长街上。
门外马夫牵来坐骑，张浩利落地翻身上马，将怀里的论才赏格与那封来路蹊跷的请命书分作两处贴身收好。他没有顺着来时的御街返回道隐阁驿院，而是猛地一拨马头，与岳沉锋并肩扬鞭，径直向着西市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