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十月二十九日,深夜二十三时三十分。
法租界霞飞路,顺兴商行。
雨夹着雾,把整条街裹得灰蒙蒙的。街面上的积水泛着一点极淡的路灯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阁楼地上投出一条又细又亮的水痕。陈醒躺在窄木床上,眼睛已经睁开,人却没有动。枕边那块王天禾送给他的老怀表就在手边,不用看,也知道是几时。
头顶木梁被潮气浸得发黑,梁上挂着一盏灭了的煤油灯,风从窗缝钻进来,灯罩轻轻碰着灯座,发出极细的“叮”声。
可他听见的不是这个。
很轻的一声,像雨点打在铁皮上,又比雨点更有节奏。停一下,响一下,再停一下。从后院方向传来,隔着一整间前厅和半个院子。有人在用薄铁片拨后门的锁。
他无声坐起,手已经摸到枕下的勃朗宁。枪柄磨得发亮,贴在掌心,又冷又硬。他赤脚踩上地板,阁楼低矮,人站不直,只能弓着。木板受潮后有几块发软,踩实了会“吱呀”。他每一步都落在墙根那条横梁上。
陈醒踩过横梁,没有响。
他摸到阁楼小窗边。窗户朝霞飞路,一尺见方,两片木窗板虚掩着。他侧身,用指背拨开半寸。
霞飞路浸在雨雾里。路灯昏黄,隔着雾糊成一团。楼下商行门板紧闭,临街空得吓人。往常这个点,巡捕的脚踏车铃该从街角过去了,今晚没有。
他往下看。
商行门板内侧,一道极细的影子动了一下。有人已经进了前厅,蹲在门板后面。不是外头,是里面。
陈醒的呼吸停了一瞬。
前厅有人。后门有人。后院东墙外,他刚才分明听见两双脚,胶底鞋,踩在积水里,步伐节奏一致。是受过训练的人。
三面。前门、后门、东墙。
他回身,掀开床板,摸出油布包袱。两本良民证、中储券、短刃、半块硬馍、一卷桐油麻绳。从重庆回到上海后,他就备好了,每晚都压在身下。他斜挎上包袱,鞋提在手里。
后门方向突然响起一声重拍。
“陈副区长!陈副区长开门!出事了!”
陈醒浑身一紧。
他听出来了。邹四海。军统上海区电台科的人,陈恭澍的耳目。
“陈副区长!区长在虹口被76号抓了!我是拼死跑出来的!区长让我带话,通知傅副区长,全城转移!陈副区长你快开门,这里也不能待了!”
陈醒蹲在窗边,没应。
陈恭澍被捕了。被李士群的人抓了。
他脑子里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记闷棍。几天前就有风声,说陈恭澍私下进出虹口日本料亭,跟76号的人有接触。陈醒托人递过信,陈恭澍只回了四个字:“自有分寸。”现在分寸没有了。
他的手已经摸到阁楼梯口的木扶手,只要两步,就能下楼。可就在他准备起身时,外面又传来邹四海的声音。
“陈副区长!您快开门啊!再不走,76号的人就追到霞飞路来了!”
陈醒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
不对。
邹四海的声音太平了。平得不像一个刚从76号手里逃出来的人。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不喘,不抖,不像在逃命,倒像站在门口练习过好几遍。更不对的是地方。陈恭澍若真出了事,第一个被围的该是恒泰商行——军统上海区的总部,电台、档案、名册全在那里。邹四海从贝当路跑出来,不先去通知区部机关,却跑到霞飞路来砸陈醒的私人住处。而且他喊声震天响。整条霞飞路都能听见。一个刚逃出来的报信人,最怕的就是声张。可邹四海像生怕别人听不见。
邹四海这是想干什么?
陈醒几乎立刻确定了,有诈。但他还是让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停了一秒,像在等它自己反驳自己。它没有。
前厅的人、后门的人、东墙外的人,全都停住了,像在等什么。等邹四海把门叫开,还是等陈醒应声?
不能下楼。不能走前门。不能下后巷。
只有一条路。
他放下鞋,赤脚攀住窗框上沿,身子一缩,钻出一尺见方的小窗。雨点迎面打来,凉意顺着领口灌进去,人彻底醒了。阁楼窗上方就是房檐,坡屋顶从下往上翘。他反手扣住檐口木条,脚尖在青瓦上一借力,整个人翻上屋顶。
瓦片湿滑,他贴住屋面,十指扣紧瓦脊,脚掌蹬着屋面,不让自己往下滑。身下就是霞飞路。他斜眼一扫,路灯下站着两个人,还有一个蹲在墙角,手里电筒没亮。他们还没抬头。
陈醒沿着瓦片慢慢往屋脊上爬。风刮得瓦片“啪啦啪啦”响,和他的动作混在一起。瓦片又滑又冷,有一块松动的被他的手肘压得错开半寸,他不敢去扶,只能把重心往另一侧移。下头的人只要抬头,一眼就能看见屋顶多了个黑影。
“房顶!有人!”前街有人突然喊了一句。一束手电光“啪”地打上来,光柱扫上屋脊,陈醒的右臂在光里白了一下。
“陈醒上去了!打!”
枪响了。
子弹擦着屋脊飞过,带起一片碎瓦。陈醒借势翻过屋脊,整个人滚到屋顶北坡。顺兴商行北坡和隔壁同兴布庄的屋顶挨着,中间只有一尺来宽的雨水槽。他横身滚进去,又反手一撑,翻上布庄屋顶。
身后又响了两枪。子弹打在他刚滚过的地方,瓦片崩开,碎屑溅进他脖子里。陈醒没停,猫着腰在布庄房顶上跑。
湿瓦在脚下不断打滑,有两次差点踩空。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被风撕成一段一段,像另一个人在后头追。
布庄屋顶尽头有一道铁皮排雨管,直通一条侧巷。陈醒双手抱管往下滑,裤腿擦得“嗤啦”响。落地瞬间,后巷方向传来脚步声。追兵过来了。
他头也不回,往巷子深处跑。
巷子极窄,只容一人。他跌跌撞撞,肩膀在两边墙上撞得发麻。巷底一扇虚掩的后门,他用肩撞开,里面是间黑漆漆的灶披间。
他凭直觉穿过,膝盖磕翻一个空水桶,“咣”的一声在夜里炸开。追兵已经追到巷口,手电光扫在墙上,像几根乱咬的白蛇。
陈醒一脚踹开另一头的木门,冲上四川路。
雨更大了。路灯被雾糊成一团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他低头冲过马路。一辆黄包车“咯吱”刹住,车夫从车上翻下来,骂声还没出口,陈醒已经闪进了街对面的电话亭。
他反手带上门,蹲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手在抖。心跳快得像要把胸腔撞碎。雨点砸在电话亭玻璃上,外面的世界被水痕割成无数条,看不清追兵到了哪里。
他摸出两枚铜板,投进电话机,拨号。铜板落进机箱的声音,在小小的电话亭里响得扎耳。
他拨的是李竹风在码头上那部电话。李竹风凌晨要接收一批货物,所以今晚住在了码头。
电话通了。只响一下。
“竹风。”陈醒压着嗓子,气还没匀,“是我。陈恭澍出事了,你马上——”
“逃出来了,陈醒?”
陈醒整个人僵住。
不是李竹风。
是陈恭澍。
听筒里的声音平静得像刚睡醒,又像一夜没睡。陈醒像被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从背后捏住了后颈。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李竹风呢?”陈醒问。
陈恭澍没有答。听筒里只有雨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没想到吧?今晚接你电话的人,姓陈。”陈恭澍说。
陈醒闭了一下眼。电话亭外,雨雾里手电光在晃,从巷口方向漫过来。追兵已经上了大路,脚步声从几个方向同时往电话亭这边收。
“邹四海说你在虹口被李士群抓了。”陈醒的声音低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抓了。”陈恭澍说。
“十月二十五号。虹口,施高塔路,一家日本料亭的后门。”
“你怎么出来的?”陈醒说。
“李士群放我出来的。”陈恭澍说,语气没变,像在讲一笔账,“他需要我办完最后一件事。”
“军统上海区那些死心塌地的人,他需要把名单交到他手里。”陈醒说。
“我已经交了。”陈恭澍说。
陈醒没说话。
“花名册。四十七个。你是第一个。”
陈醒的后背贴着电话亭玻璃,一片冰凉。雨水顺着领口流进去,沿着脊背往下滑。
“陈副区长,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排在第一!”
这些话从听筒里出来,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陈恭澍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能听的话:
“上海滩,有你没我。”
电话断了。
陈醒握着听筒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挂回去。挂得很轻。
他蹲在电话亭里,外面的脚步声反而在某一瞬安静下来。这种静最可怕,像所有人都在等他露头。
他拨的是李竹风的号码。
接电话的人,是陈恭澍。
李竹风在哪?
陈醒听见自己后槽牙轻磨的声音。陈恭澍已经是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李竹风生死不明。
电话亭外,一道手电光从巷口方向扫过来,落在玻璃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