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离开陆家弄时，太阳刚到头顶。
他先往东走，再折向北，绕过两条弄堂，从一家茶叶铺后门穿出去，到了宋公馆后街。
宋公馆后门很静。陈醒没有走正门，从后巷绕到小侧门，抬手叩了三下，又等了片刻，再叩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钱伯安探出半张脸，把门开大了些。
“三爷在书房。”钱伯安低声说，走在前头。
陈醒跟着他穿过窄窄的过道，进了最里头一间小侧厅。钱伯安退出去，带上了门。
宋孝仁坐在红木椅上，没穿外褂，只一件深灰薄袄。他手里捏着两个铁胆，转得很慢。陈醒进门，他没有抬头。
“你来了。”宋孝仁说。
陈醒站着，没坐。
“三爷，我来请您给李士群递一句话。”陈醒说。
宋孝仁过了片刻才开口：“为秋水。”
陈醒说：“不只为秋水。”
宋孝仁抬起眼。
“陈恭澍把名单交出去三天了，76号正拿着名单挨个抓人。”陈醒说，“秋水被特高课带走，是76号在背后点的火。我手里有一样东西，能让李士群把这把火撤了。”
“什么东西？”
“李士群在武汉替日本人经手的私账。不是他替日本人办事的账，是他私下吞了日本人货的账。”
宋孝仁的铁胆停了一下。他往椅背上一靠。
“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他问。
陈醒没接话。
宋孝仁没再追问，只摆了一下手：“不想说，就不说。”
他慢慢端起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没喝。
“秋水的事，我昨天已经找过公董局。”宋孝仁说，语气很平，“人不是巡捕房抓的，是特高课借了地方。影佐在南京，公董局现在也不敢硬顶。可特高课抓秋水，凭的是76号递上去的材料。76号不使劲了，就顺了。”
陈醒点头。沈秋水不是被李士群直接抓的，但她被特高课带走，是76号在背后使了劲。
“我要换的不只是秋水。”陈醒说，“陈恭澍供出来的四十七个人，我要李士群把剩下的抓捕都停下来。已经进去的，能放多少放多少。”
宋孝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铁胆在他掌心里慢慢滚。
“陈醒，你一个人，确定能让李士群停下来？”他问。
“所以我需要三爷递话。”陈醒说，“我去找他，会有麻烦。您告诉他，他若不来，账页就直达梅机关。”
宋孝仁过了很久才说：“地点定在哪？”
“南码头，正泰船货铺。明晚十点。那地方我熟。他一个人来。多来一个，账页不到场。”
宋孝仁点了一下头：“话我递。你自己安排外围。”
陈醒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宋孝仁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自己当心。”
陈醒没回头。
回到陆家弄，陈醒把门关严。陆振山正坐在长凳上擦铁钎。陈醒走到他面前：“明晚十点，正泰船货铺，李士群来。我要你帮我在外围盯着。”
陆振山抬头看他，没问为什么。
“正泰船货铺在西街口，前门一扇，后门一扇。西边是旧盐仓，东边一条窄巷，通江边。李士群若带人来，不会走前门，一定从旧盐仓或窄巷过来。”陈醒说。
陆振山把铁钎在手里转了半圈：“我去盐仓。江边那个口子，得再一个人。”
陈醒说：“我去找秦三顺。他对那一带熟，也认得76号的人。”
陆振山点头：“行。天擦黑我去十六铺，找那个船工问问李竹风。昨晚起就没消息。”
陈醒点头。两人分头出门。
陈醒往南市深处走。他先到秦三顺住处附近，没靠近，只站在一家米店门口，朝那条弄堂口看了一会儿。没有人。酱缸还摆在第三家门口，门关着。
陈醒没进去。他拐到后面的夹弄，在墙上用炭条画了一道极浅的横。这是他们约过的记号。
陈醒画完，走开。天快黑时，他去了南码头西街口，在正泰船货铺前后走了一遍。后门通一条窄巷，巷底是江边。他又沿着江岸走到旧盐仓，看了缺口和退路。
天黑以后，秦三顺来了。
他出现在江边窄巷口，没出声。陈醒走过去。秦三顺整个人贴在暗处，像墙上长出的一块影子。
“明晚十点，李士群来南码头。正泰船货铺。”陈醒说。
秦三顺没说话，眉头动了一下。
“你守在江边这条窄巷口。看见他带了其他人，学两声水鸟，不用进来。我听见了会走。”陈醒说。
“你不怕他耍花样？”秦三顺问。
“所以需要你们把外围守住。他带人，我不露头。”
秦三顺看了他一会儿：“好。”
陈醒看着他，说：“这次的事过后，你就跟我干了。”
秦三顺没说话。他转身往暗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我这条命，在南市躲了两年。你要用，就拿去。”
陈醒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秦三顺走了。
十一月二日入夜，陈醒提前到了南码头。陆振山先走，去了旧盐仓方向。秦三顺也到了江边窄巷口，贴在一堆破船木后头，像个过夜的船工。
十点差五分，陈醒站在正泰船货铺门口。月光照在门板上，白得发青。
十点整，李士群从西街口走来。
只有他一个人。
陈醒站在铺子门口，没动。李士群走到五步外，停下，又看了看四周。
“陈醒，你约我到这里来，总不会是让我来看月亮的。”李士群说。
“李主任，里面坐。”陈醒说。
他推开铺门，先让李士群进去，自己跟在后面。灯早就点好了，防风灯放在旧货箱上。两个人隔着一米多远的空地对坐。
“宋三爷说，你有东西给我看。”李士群说。
陈醒从怀里取出一张抄纸，递过去。上面只有几行字。日期、货名、数目。没有经手人，没有落款。
李士群接过来就着灯看。他看得很慢，像在辨认每一笔数目背后的事。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西装内袋。
“这只是抄纸。账页呢？”李士群问。
“账页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陈醒说，“我今天来，不是来送账页的。是来告诉你，那页账上还记着什么。”
李士群没说话。他慢慢靠向身后的墙，有剥落的灰簌簌落下来。
“明天上午十点前，沈秋水回宋公馆。你安在霞飞路巡捕房外面的那些眼睛，今晚全部撤走。”陈醒说，“名单上还没抓的，一个都不许再动。已经进去的，先压住，能放的放。李主任，这些事你办得到。”
李士群看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找出破绽。陈醒不躲。
“我办得到。可我凭什么信你？”李士群说，“你手里有账页，我放了人，你不一样可以把账页递给日本人？”
“所以我不把账页给你。”陈醒说，“账页留在我手里，你才不敢动我。我若把它给你，你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李士群盯着他，脸上的冷意慢慢沉下去。
“陈醒，你是在拿我的命，给自己铺路。”他说。
“是。”陈醒说，“赌你李士群不敢让日本人看见那几笔数。赌你比谁都清楚，影佐会怎么对付一个吃里扒外的人。”
李士群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想过没有，账页真到了日本人手里，你和我都活不成。”李士群说。
陈醒没说话。
“我们现在是绑在一条船上。”李士群慢慢坐直，像在重新打量对面这个人，“你拿账页，我放人。但这件事，得有个说法。不能你说一句‘安全的地方’，我就这么回去。”
“刚才那张抄纸，就是说法。”陈醒说，“上面的字，你认得。这笔账有多大，你心里也清楚。李主任是个聪明人，不会为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李士群没说话。他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铺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苗吹得伏下去半寸。
“这地方不错。”李士群忽然说，“三面环水，出点什么动静，江上都能听见。”
陈醒没接话。他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李士群不是一个人。他的人就在江上，或者就在附近。陈醒没点破。
“你提的这些，我可以办。”李士群把目光收回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醒看着他。
“账页你留着。可每隔三个月，我要确认一次，东西还在你手里，没有跑到日本人那里。”李士群说，“怎么确认，我来定。你若是真把账页弄丢了，不用日本人来，我自己会来找你。”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他说。
李士群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像从鼻子里透出来的气。
“陈醒，你最好永远别落到我手里。”他说。
陈醒没接这句话。
李士群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秋水明天会回公馆。名单的事，我让下面先停。可你记住，这盘棋才刚开始。”
门开了又关。风灌进来，灯火跳了跳，又稳了。
陈醒在灯下坐了一刻钟。他听见极轻的一声水鸟叫，从江边传来。接着是第二声。
李士群走了，没带人。
陈醒吹灭灯，从后门出去。陆振山已经在旧盐仓边等他。三人摸黑沿着江岸往回走。谁也没说话。
快到陆家弄时，秦三顺先折向南市方向走了。他走得很快，像从一场梦里脱身出来。
陆振山和陈醒回到屋里。陆振山说：“这人还留了一手。他进来前，在西街口站了两分钟。不是等你，是在看退路。回去以后，不会安分。”
陈醒点头。李士群不是那么容易低头的人。今晚只是开始。
陆振山走到高窗边，把窗帘拉严。屋里彻底黑下来。他站在黑暗里，压低声音：“李竹风有消息了。”